「禀大帅,没有,一切如常。」
「幸好。南郊呢?」
「军心已稳。」
「嗯。」
「今日陛下又派人送来了人参。」
裴醉垂眼看着那黄金长条盒子里赫然躺着一颗肥美的人参,用朱色软绸簇拥着根须,里面还躺着一枚木质人像,鼻歪眼斜的,可裴醉却能看出来,小皇帝尽力把自己的模样雕在了这贵重的金丝楠木上。
「小五雕得像我。」
裴醉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七扭八歪的五官,轻声笑了。
项岩装作眼瞎,附和着称是。
方宁手里拎着个食盒,走进院中竟然看见裴醉在批阅奏摺,瞠目结舌道:「殿下...你...你...」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裴醉没抬头,砸了一句话下来。
方宁被骂得浑身一激灵,小声嘟囔着:「还是病的时候好。」
「嗯?」裴醉懒洋洋地拖着话尾的长音。
「我是说,该吃饭了。」
方宁知道裴醉的脾胃被药伤得彻彻底底,根本没胃口,便只弄了点开胃的药膳粥,努力地劝着裴醉多吃一点。
「殿下,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不吃东西只会让你身体衰败得更快。」方宁怂巴巴又眼巴巴地看着裴醉。
裴醉放下手中的摺子,端起粥碗喝了。
过了一会儿,便用手掌根抵着肋骨下方,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很疼吗?」方宁小心翼翼地抓住裴醉按着上腹的手腕,探了探脉。
裴醉挣开方宁的爪子,眼神没从那些奏章中离开,道:「我没事,你不必日日围着我转。去惠民药局帮忙义诊也好,去山上采药也好,找点别的事情做,否则你那疯病,永远也好不了了。」
「我怕,我现在不努力,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方宁唉声嘆气地翻阅着医书,那眉眼间的愁意都要结成水珠,掉下来了。
裴醉从奏章中抬起头,看见方宁愁眉不展的模样,略思忖了片刻,放下了奏章,拢了拢肩上的厚实大氅,道:「伯澜。」
「嗯?」
「你我沙场生死过命的交情,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病搭进去一辈子。」裴醉淡淡一笑,「你不是一直想要去四处行医吗?不如,我替你寻个师父,你替他养老,他带你四处游历,可好?」
方宁咬着下唇,低声道:「你赶我走,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吗?」
裴醉斜睨他一眼:「不愿意便算了。」
方宁八字眉斜斜撇着,眼泪含眼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行了,别苦着脸,我还没死,这么急着奔丧做什么。」
「我...」方宁咬了咬下唇,惊惶又坚定地看着他,「你信我,我能救你。」
裴醉瞥了方宁视死如归的模样,竟轻轻笑了。
「以前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方家小公子,现在为了医术,竟然敢生杀兔子,开脑取仁。你别说,我还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方宁又回想起脑海里那团血肉模糊的场景,脸色蓦地惨白,腹内翻江倒海的,捂着唇便抱着树吐得昏天暗地。
裴醉懒懒抬手,替他轻轻扣着背:「罢了,当我没说,别想了。」
方宁吐得脸色青白,攥着裴醉的袖子,艰难地抬起头,断断续续道:「殿下,我,我不会放弃的...呕...」
「行,知道了,你安心吐吧。」裴醉重重在他背上一拍,方宁堵在心口的一口恶气都被他呕了出来,倒是舒服了许多。
方小大夫满头虚汗,拽着裴醉的手臂,摇摇晃晃的坐下,用手绢仔仔细细地擦了嘴角,缓缓呼了口气。
「只要...只要殿下不怕,我...我会一直研究『蓬莱』的方子,直到找到救殿下的方法。」
裴醉饶有兴致地望着那脸色虚白的方宁:「都已经吃了三年,方伯澜,你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晚?」
方宁心虚地扯唇笑了笑,手攥着青衫边角打圈圈。
「那个...殿下自己说要吃的...」
「刚夸你两句,你便又成了软骨头。」裴醉气得发笑,「滚一边睡觉去,别碍我的眼。」
方宁抱着药箱坐在他面前,打定那嘴硬心软的摄政王爷不会把他赶走。
「以前不敢让你多吃,是我总觉得你的病还有余地,不想让你走绝路。可,殿下现在已经在悬崖边了,我...我觉得,或许...我...这几年查遍了古籍,改良了爹的方子。这几日一直想跟殿下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药,继续吃的话,或许会死得更早,可也说不定,能熬过去,就好了呢?殿下,你要不要...赌一把?」
方宁紧紧巴巴地说完这一段话,却看见裴醉已经双臂抱胸,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仿佛已经睡着了。
方宁有些沮丧,小声道:「算了,这药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不吃了。」
他抱着药箱子,磨磨蹭蹭地起身,替裴醉盖好披风,正要转身回房。
「在赤凤营的时候,我被箭射穿了肺腑,是你救了我一命。这三年你守在我身边,日夜钻研,我欠你的。」
方宁怔了怔。
「可是,当年也是你把我保了出来。你还给我找了好多药材让我试验,又给了我安身的地方。殿下,你真的好奇怪,这些你都忘了?」方宁大惊,扑到裴醉的身边,又是翻眼睛又是探脉搏,「难道『蓬莱』还烧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