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办法,渐轻不了那人的痛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苦海里浮沉。
方宁红着眼睛坐在床边地上,边抽泣边翻着古籍医书,手不肯释卷。
「还看?」
方宁猛地抬眼,看见裴醉慢慢张开了眼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乌黑的鬓髮里面藏着冷汗,整个人像是水洗过的似的。
「殿下,你醒了??」方宁扔了手里的古籍,轻轻挽起裴醉的中衣袖口,露出削瘦的手腕骨,轻轻按着那人的手腕脉搏,又害怕又担忧。
「你脑子就是看书看坏的。」裴醉的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已经听不出平日的醇厚低沉。
「我不看了,不看了。」方宁小心地将他的手臂塞进薄被下面,却摸到了湿漉漉的被褥,是被冷汗浸透的潮湿。
「殿下...」
方宁咬着嘴唇,跌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哽咽着。
「哭什么?」裴醉疲惫地闭上了眼,四肢百骸又麻又疼,就像是枯萎的老树被万千白蚁啃咬一般,「今日这反噬...是因为酒?」
「不全是。」方宁抽了抽鼻子,「酒气入体,与药性相衝,『蓬莱』它便疯了。不过也是因为殿下身体虚弱,再加上今夜好像又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毒,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么。」
听得裴醉淡定的回应,方宁烦闷地挠了挠头,仔仔细细地号着脉,时而疑惑时而思索,又在本子上记着脉象,如此反覆多次,裴醉缓缓抬了眼皮,问道:「做什么?」
「以前,没人能扛下『蓬莱』这么厉害的反噬。」方宁大着胆子说了实话,「所以,我觉得殿下不是人。」
「...滚蛋。」
方宁又听见了裴醉熟悉的骂人声,即使有气无力,却也心头一宽,眼泪没绷住,转身开始哗啦啦地淌,泪眼朦胧间,看着桌上那几隻瑟瑟发抖的兔子趴着四脚缩成一团。
刽子手方大夫喃喃自语道:「放心,我不会在你们身上动刀子的。」
裴醉瞥了他一眼。
方宁抿了抿嘴,内疚道:「我努力不发疯。」
裴醉撑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靠在床头半坐着。
项岩扣了扣门,便带着扶宽进了殿。
裴醉撑着额角,看着扶宽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狗熊爪子,淡淡笑了:「没出息。既然要说谎,怎么不说个大一点的官位?一个总旗就够吓唬人了?」
「够了,够了。」扶宽汉子看见裴醉的憔悴病容,眼睛都红了,嘴却仍是一样的甜,「殿下门下当个要饭的也够出去吓唬人了。」
裴醉边咳边笑。
扶宽也跟着笑,只是眼底有些水色,不轻易看,看不出来。
「既然话都放出去了,那你就去诏狱当差吧。」裴醉接过项岩手中的天威卫身份牌,方孔圆形的铁令牌上面画着一隻振翅翱翔的大雁,「天威卫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谁都想向里面安插人手。你要小心留神,若能拔出暗桩自然是好,如若不能,也不可轻信他人。」
「是。」
扶宽跃跃欲试,全然忘了自己的熊掌根本握不住令牌。
项岩轻声笑了,与裴醉对视一眼,上前帮着左支右绌的扶宽将令牌收进了袖口。
「去吧。」
裴醉只说了几句话,便没了什么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抿着唇紧闭双眼,努力抵过这天旋地转的眩晕。
方宁赶紧给他塞了一丸保心丹,又加塞了几丸大补的药。
「殿下,睡吧,别再操心了,否则一会儿再发作...」
项岩温和的笑容又碎了,手掰得咔咔响。
方小军医的乌鸦嘴,干脆缝上好了。
裴醉闷咳一声,血腥气浸得满嘴都是,不过好歹胸口阻塞的气顺了些。
他勉强抬眼,朝着项岩道:「胡射和鲁正手中的虎符收回了吗?」
项岩从腰间掏出三半冰凉的虎符,又掏出三块同样花纹材质的虎符,两两相合,表面看着严丝合缝,可若仔细看,那金戈虎纹有着细小的差别,并非全然匹配。
「他们伪造虎符,今夜调兵抵抗之事,看来早有预谋。」
「呵。」裴醉冷淡嗤笑,「知道本王没死成,又亲眼看到他手下的脑袋,宋之远那个胆小的,没吓出卒风,当场鼻歪眼斜?」
项岩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回禀了。
「...梁王殿下出手,保下了宋之远。」
裴醉闻言,只慢慢地闭上了眼,许久没说话。
项岩没敢多话。
他知道将军对待梁王是不同的,这件事其中的是非对错并非他能置喙。
「...明日,你亲自去帮着子奉料理三大营的事,拔出军中钉子,整顿军纪,清点人头,盘查帐目。这些在赤凤营里你做惯了,都熟,有你跟着子奉身边照看,我放心。」
「可大帅,你如今的身体...」
「我在府里,没什么事,你去吧。」
「...是。」
「...你帮我个忙。」裴醉转向方宁,抿了抿唇,低声道,「今夜把府里的秋露白都收拾出来,让项叔明日一同带到南郊,送给明鸿。」
方宁先是一怔,又是一喜:「殿下终于要戒酒了?!天吶,殿下终于想明白了!你这身体哪能喝酒啊,这...」
裴醉沉默听着方宁的唠叨,半晌,低声道。
「我岂敢以酒伤身耽误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