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昀微微点头,「那品级...」
他正等着裴醉接话,可耳边只有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忘归?」
裴醉移开视线,淡淡笑了:「四品以下,且将来不得入中枢,不得入武职。」
「好。」
李昀从袖口中拿出一本空白摺子,将内容重新修改,又誊抄到了新折上。
秋日长风,日光倾城,寥廓青天,秋雁几行。
李昀专注地垂首写着奏摺,侧脸垂下的几绺青丝被秋风吹得飞扬,挡着视线。他偶尔抬手拨开那扰人的髮丝,有时干脆便任风随意翻飞。
裴醉支着手肘,凝神看着李昀沉静的眉眼,伸手,替他挽着头髮。
「嗯?」李昀怔怔抬眼,正好对上那人一双含笑的凤眸。
「太久没见了,总觉得元晦有些不一样了。」裴醉头微微歪着,用手肘支起,唇边笑容温和温暖。
「才十余日。」李昀哑然失笑,「我哪里不一样了?」
裴醉却收起了眸中的温柔,换上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用指尖挑起李昀的下颌,朗声道:「玉树临风前,潇洒美少年。逸兴壮思齐飞,可上青天揽明月。」
李昀呼吸颤了颤,手里的笔险些握不住,青石桌上墨痕飞溅。
「你...」
裴醉纵声长笑,抬手轻轻揉着李昀的头髮:「慌什么?为兄这是夸你呢。」
「忘归。」李昀心里一紧,伸手便攥着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嗯?」裴醉含笑,话语微挑。
「你...许久没这样了。」李昀五指逐渐缩紧,「你每次心里越难受,笑得就越放肆。」
裴醉眸光一缓,轻轻拍着李昀的手背,随便扯了个谎:「早上喝了苦药,难受。」
听闻此言,李昀心口悬着的大石头铿然落地。
「怪不得连吃饭也没了胃口。」李昀艰难忍着笑意,「兄长,没吃点甜的?」
「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裴醉揽着李昀的腰,轻笑道,「不过,现在好多了。」
李昀从那怀抱里退了出来,用手试了试那人的额温:「喝的什么药?哪里不舒服?」
裴醉抬了抬眉:「十全大补汤。」
李昀别开眼,抿着唇角,死死忍着喉间的笑意。
「十全...」李昀忍笑到声音微颤,「...十全大补汤,并不苦。」
裴醉凤眸微眯,轻轻捏着李昀的下颌,看见那人微红的脸颊,用手轻轻弹着李昀的眉心:「这宫里,敢当面笑为兄的,不多了。」
李昀噗嗤一声笑出来,清冷的眉眼间染着人间烟火红。
裴醉眸光也藏着笑意。
李昀再次提笔写诏令时,眉间隐约的忧色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微弯的笑眼。
裴醉起身,抬手拍了拍李昀的头顶,斜倚在朱亭廊柱旁,望着那平湖耀眼天光,唇边的笑意缓缓落了下去。
「写好了。」李昀将那摺子仔细折好,郑重放进了裴醉的手掌心中,「监生与贡生出身到底是不同,为官仕途极看重师门出身,所以,此一举虽不能完全消除国子监贡生的愤怒,但聊胜于无。」
「嗯。」裴醉垂眼看着那诏令,「元晦不反对为兄此令?」
「反对已经来不及了。」李昀温声道,「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扎在你身后的寒芒冷箭少一些。」
裴醉将那诏令收进袖中,笑了:「多谢梁王殿下。」
「可是,忘归,你怎么会忽然想插手国子监的事情?」李昀蹙着眉,「还有,当日你伤了贡生的事...」
「被高功鼓动静坐的贡生,不是江南八府出身,就是多少沾了江南钱串子的铜臭气。」裴醉冷笑,「我只伤了他们,已经算是客气了。」
「既然大庆官场已经溃烂到了国子监里,我也没必要顾念清流的想法了。」裴醉冷声道,「能卖的都卖了,换点钱,去堵边关城墙,去填运河堤坝,比撑着这一副盛世假象要来得有用多了。上月的淮阳水患,户部好不容易从工部手里抢了修宫殿的银子出来赈灾,可水患仍是不绝。简鸿越天天找我哭,我也没办法了。」
李昀蹙了蹙眉。
裴醉缓了神色,看向李昀,低声问道:「看不惯为兄的做法吧。」
李昀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平湖藕荷丛,半晌才道:「忘归,其实你自己也知道,此令并非长久之计,不是吗?甚至,连陛下将来的路,都替他想好了。」
李昀微微侧了头,去看裴醉那副削瘦的面容,眸光一暗:「只是忘归,这样拆东墙补西墙,还能撑多久呢?」
裴醉手臂勾着李昀的肩,伏在他耳畔,低声笑着:「不用太久。有梁王殿下在,大庆昌盛,指日可待。」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散落在彼此唇畔。
「我...」李昀嗓子有些干。
裴醉眼眸中压着深沉与克制,只微微弯了唇角,便直起身子,攥着李昀的手腕,将那脚步发木的人拽出了朱亭。
「走,去天一阁批摺子吧,顺便也该见见你的老师了。」
第50章 斗嘴
天一阁的青瓦飞檐历经百年,早已浸满了风霜沧桑。虽然现在已然成为议事之所,但历经风雨沉淀下的翰墨文思依旧盈满一楼。
李昀站在天一阁门口,有些神色恍惚。
当年与太子皇兄一同受太傅教导的场景在他眼前历历闪过,可最后,那温润的不似天家储君的兄长,却惨死在权臣倾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