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裴醉抱胸倚树,疲惫地闭上了眼。
「那日宫城值守人手不够,盖家百余人便埋伏于东兴门,一半在宫内引起骚动,一半衝进诏狱,想要将盖顿救出。」
裴醉冷笑一声:「盖家也算是孤注一掷了。」
洛桓继续道:「崔太后召了钱忠,调了御马监的人,将保光殿护了起来。」
裴醉猛地睁了眼。
「御马监?崔太后?」
「是。」
「盖家破釜沉舟,高家趁机靠上了王安和,而崔家...原来打得是陛下的主意。」裴醉失笑,「这大庆官员,真是没有一个无能之人。」
洛桓单膝跪在裴醉面前,内疚而悲愤:「殿下,是末将没能守住宫城,末将有罪。」
「是本王不该手软。」裴醉远眺着远方的金殿朱瓦,忽得笑了,「本王早该想明白的。竟错了三年,险些酿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洛桓有些不解,只跪地不敢起身。
「从今日起,三大营指挥权,本王会彻底从宋之远手里收回,再不许兵部染指。皇城二十直卫,亦收归本王名下,由你统领。盖无常押进承启后,不必三司会审,直接押进诏狱,本王亲自审。」裴醉唇边笑意淡淡,「祸国么,总得有个佞臣的样子。」
洛桓猛地抬头,眼中竟满是热切。
「殿下,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裴醉抬了手,让洛桓起身,「长驱直入,攻阵破敌,一以贯之,无所更改。」
「是!」洛桓高声答道,「谨遵殿下诏令!」
第46章 回家
马车一路扬尘踏土,沿着官道,自江南水乡一路北上。沿途歇脚的驿站,一扫之前的颓唐之气。虽然驿卒衣衫仍是老旧,可眼神里明显有了生机。有了指望,驿卒连跑腿招待都多卖了几分力气。
李昀一行人拿着同辉知县硬塞的驿券,却没进驿站,只到旁边的歇脚驿点了壶淡酒,坐在众人中,听着那往来的江湖人胡侃朝堂之事。
比如,摄政王收拢兵权,一家独大,肆意妄为;
比如,摄政王不尊祖制,卖官卖学,侮辱天下寒窗士子;
比如,摄政王以权谋私,在朝中培植党羽;
比如...
「好烦啊。」扶宽掏了掏耳朵,「怎么没完没了的,而且,这几日的内容怎么都一样?」
「何止。」李昀抬手抿了一口清酒,辛辣绕唇舌,心里也微微发疼,「这三年,都是些大同小异的话。」
「殿下难道就不驳一驳吗?」扶宽震惊了。
「懂他之人,无需他驳;不懂之人,驳也无用。」李昀握着酒盏的手指稍微用上了力气。
扶宽抹掉唇边酒渍,趴在桌上,心里堵得厉害。
本来听见这狗屁不是的浑话,就很让人难受了,再听得梁王殿下这『无为』的解释,更提不起精神了。
「唉,反正要是有人说我坏话,我非得打到他亲娘都认不出来。」扶宽拽着向武的手臂,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阿武,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向武挽了袖子,小拳头挥着,「要是有人说公子的坏话,我一定揍得他爬不起来。」
向文看着李昀沉静的侧脸,用手指在桌上叩了叩:「这大庆千万人,你们要一个一个打过去?」
「有何不可?!」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昀拿出了手中的摺扇,略略一展,手腕轻摇:「君子坦荡荡,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向武又开始敲脑壳,苦着脸:「公子又开始了。」
「公子是说,问心无愧,便不畏流言吗?」向文试探问道。
「儒家教导君子之行,本该如此。」李昀缓了口气,神色清淡,「可,君子之道乃是用来自省,并非用来要求他人行止。」
向武和扶宽对视一眼,有气无力地问向文:「殿下在说什么?」
「殿下说...」向文有点犹豫,「...额...说...」
「仁者不传流言,智者不信流言,勇者...」李昀盯着那几个唾沫横飞的江湖刀客,轻声笑道,「自是遏止流言。」
向武眨了眨眼睛,兴奋地扯着扶宽的手臂:「我听懂了!」
扶宽狐疑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昀,深深怀疑向武听错了:「你确定你听懂了?」
李昀手中的摺扇微微向上,挡住了一双含笑眼睛。
这次,两人明白地彻彻底底。
他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仰天大笑,高喊道:「打!!」
对面打得木头屑子乱飞,李昀自顾自地喝着酒,唇边笑意淡淡,身形岿然不动,对这乱象视而不见。
骆百草挠着鬍子,笑呵呵道:「老朽没想到啊,原来小殿下也能这般从心所欲,不像当年那般克己了。」
「是。」李昀温声笑了,「我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挺好。」骆百草欣慰道,「小殿下别再自苦,心中郁结之气也会少一些。这样,身体才能好起来。」
「是,多谢先生。」李昀拨开面前的木头屑,朝骆百草敬了一杯酒。
「不敢不敢。」骆百草擦擦眼角,「小殿下是个好孩子,老朽只希望小殿下这一生都平安喜乐。」
「我们走吧。」李昀转头,看向那隐在不远处的承启轮廓,眼眸一弯,「我的平安和喜乐,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