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会。」裴醉轻声安慰着,「陛下,可是这两天听了什么话?」
李临吸了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彆扭道:「就那些嚼舌根的小人。朕知道,皇兄说过,那些是挑拨离间的话。」
裴醉抚着李临的背,轻声道:「是,陛下想得很对。」
李临鬆了口气,拽着裴醉的袖口便把他牵到了床前,给他兴奋地展示着他新磨的弓。
「这是要送给皇兄做生辰礼的。」李临小眼睛亮晶晶的,「皇兄喜欢吗?」
裴醉正想回答,可心口忽得剧痛,呼吸一滞,只能抿着唇,专心抵抗着痛苦,任由冷汗滑下鬓角。
「皇兄?」李临拽着裴醉的绛紫广袖,担忧地盯着他。
「...臣很喜欢。」裴醉缓了口气,笑得苍白。
「皇兄是不是病了?」李临想要用肉乎乎的小手去摸裴醉的额头,却被裴醉轻巧隔开。
他温和道:「只是陈年旧疾,无妨。」
李临长呼了一口气。
裴皇兄的老毛病他知道,每次都是看着吓人,但第二天就没事了。
小皇帝放下心来,喜笑颜开地喊了人:「钱忠,亲自替朕送送皇兄。」
钱忠如同一条狗般听话而恭敬,小碎步朝着保光殿弓着腰而行。
裴醉站在李昀身侧,逆着光,看着那佝偻的背,微微眯起了眼。
「陛下,喜欢用钱忠?」
「嗯。」李临点点头,「他还挺好用的,再说,那天还带人来救了朕,挺忠心的。」
钱忠刚到殿前,听闻李昀这等褒奖,立刻跪下,五体投地:「臣,万死不辞!」
李临满意地点点头,朝着裴醉得意道:「皇兄,你说做天子要明辨忠奸,朕做得好吗?」
裴醉沁着寒意的视线刺在钱忠那弯曲的脊背上,转头看向李临的目光是一贯的温和。
「陛下是天子,自然做得很好。」
第48章 蓬莱
裴醉出了保光殿,看着垂首不言的钱忠,眸色幽暗转冷:「钱大人,蛰伏三年,终于等到机会侍奉御前,是不是觉得高枕无忧了?」
钱忠立刻跪下,低眉顺眼地惶恐道:「殿下明鑑,臣一心只忠于陛下!」
裴醉只无声扯了唇角,嘲讽一笑。
钱忠还待跟上,步景离却上前半步,以手臂相挡:「钱大人,由末将送殿下即可。」
裴醉瞥了一眼跪在保光殿前的钱忠,夕阳映在那人一身崭新朱色官服上,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言的影子。
「权力更替交迭,连十二监也是这般,此消彼长,你来我往。」
裴醉以背抵着冰冷的宫墙,扶着额角,眼前的方形地砖早已重影,看不清路,脚步也发沉,连呼吸都艰难。
「需要末将准备软轿,送殿下出御道吗?」步景离担忧道。
「不必了。」裴醉目色垂着,低道,「罚跪乃是天子之威,乘轿,非为臣之道。」
「可...」
「无妨。」裴醉摇摇头,「你且去吧。」
从保光殿出了宫城,沿着御道至皇城根又是一段漫长的道路。
他一步步走得很慢,步履不乱,身姿不摇,脸色如常,无人敢议论半声。
太阳已经从斜垂到西落,夜幕渐渐铺满天空,裴醉终于出了右掖门,望着这已经全黑了的夜色,不由得长出了口气。
又撑过一天。
他绕过一颗老树,朝着策风而去。
绯红的马儿朝他打着响鼻,用侧脸蹭着那人的掌心。
裴醉左手臂搭在策风的头上,疲惫地将头埋进了手臂中。
「忘归!」
裴醉怔了怔,回头看见巷口的李昀挑着马车帷裳,眼中含忧,眉心紧蹙。
「你怎么来了?没好好休息?」
李昀一口气差点行岔,攥着帷裳的手紧了紧,无可奈何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让我怎么安心在府里等?」
「哦。」裴醉朝着李昀的马车走,含笑道,「原来是等不及想见...」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已经支持不住,脚步一踉跄,扶着车辕,垂着头,指节攥得青白。
「忘归?!」李昀一惊,立刻便从马车中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努力用削瘦的小身骨去撑着那人的身体。
「急什么。」裴醉抬眸,笑意没压住疲惫,「有这么想我?一刻也不能等?」
李昀靠近看见那人苍白的脸色和浑身的汗,又看见那人衣袍膝盖处淡淡的土色,即使尘沙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却仍是留下了两个印子,抹不去,藏不住。
李昀别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裴醉轻声道,「不许哭。」
「谁要哭?!」李昀咬牙。
裴醉唇角微扬,用手扯着黏着脖颈的衣领,难受地拽了拽:「好好,为兄不拆穿梁王殿下。」
「向武,帮我扶他进去。」李昀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极沉重。
马车内极宽敞,坐垫软枕围着车座,均以素青色织锦双面绣成。上面正烹了一壶茗茶,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李昀从马车暗格中取出茶盏,用热水淋了,然后倒了一盏,递给裴醉。
「嗯,好喝。」裴醉一口吞下,舌尖转着茶的甘甜,背靠软枕,紧绷的神情终于放鬆了下来,脸色依旧苍白,可精神已经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