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醉醺醺地又吼了一嗓子:「你们有本事,也去参军,也去守疆啊!屁能耐没有,传瞎话一个顶仨!」
酒客有几个急性子的,听得这等挑衅之言,酒意上头,立刻就想和他干一架。
酒肆掌柜急匆匆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见又是扶宽扯着嗓子拉仇恨,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闭嘴。
「这位英雄,咱们小本生意,就是为了赚点酒钱,你看,谁不喜欢听故事?没人当真的,你何必这么认真呢?」
扶宽朝他啐了一口:「那你怎么不讲自己家里女人跟隔壁杀猪的偷情?好傢伙,这可比什么杀人劲爆多了!」
满堂寂静。
忽得,一阵爆笑掀翻了天。
酒肆掌柜脸色青红交加,扯着嗓子辩解道:「胡说,这都是胡说!」
可这微弱的辩解声,早就淹没在那幸灾乐祸的鬨堂笑声中,如小石子投江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扶宽混在人群中,又昂头喝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肆。
向武赶紧跑过去,拽着扶宽的右手臂,偷偷地给他比了个讚扬的手势。
「呦,这不是小阿武嘛?」
扶宽真的有点醉了,定睛看了半天,从三重影中努力分辨了半天,手搭着向武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啦,还要跟哥哥切磋切磋?我可是殿下的亲传弟子,别看就这一招,足够打赢你几百次了。」
向武撇撇嘴:「哦。」
李昀和向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扶宽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努力清醒了一下,凝声道:「殿下,你好点了吗?」
「是,扶公子这几日可还好?」
李昀声音和缓,温文如昔,可醉醺醺的扶宽就是从里面听出了点愉悦的语气。
嗯?
愉悦?
殿下为什么愉悦?
扶宽挠了挠头,不理解地回了句:「多谢殿下关心,我很好。」
李昀眼眸微弯,朝他略略颔首,提步走出了酒肆。
扶宽还没醉晕,他很确定,殿下今天就是很高兴。
他抓耳挠腮地想知道。
到底为啥啊?!
他做对了什么,以后他再接再厉啊,殿下,别走啊?!
驿站早已焕然一新。
驿卒精神饱满,马槽里的马能吃上粮了,连皮毛都顺滑了不少。
段鹤独坐那砖跺小房子里,拉起自己的袖口,凝视着手腕上那淡淡的刀痕,怔怔出神,连面前的火苗燎到了头髮丝都恍若未觉。
「大人,这银子再熔下去就没了!」窦亮平疯了一般衝进来,拿起长铁钳子,将火上的银水移开,盯着炉膛里那两滴银水,心疼道,「大人,你在想什么?连钱都不顾了?」
段鹤『啊』了一声,颇有些丧气,蹲在地上,抱着头,闷声道:「我竟然还活着。那可是摄政王啊,我怎么会还活着呢?」
窦亮平忙着从墙洞里掏官银,用手指数着那摞得整齐的银锭子,心满意足地靠着墙坐了下来,擦了一把汗,笑道:「大人,能活就已经是万幸了,谁还管为什么活啊?你看,有了这钱,我们今年就不必再向百姓收差银了,也能应付大官了,多好!」
窦亮平拽着段鹤的手臂,指了指那二层阁楼,难掩笑意:「小的,趁着那天下了迷药,干了点平时不敢干的事情,实在是大快人心。」
段鹤这几日精神恹恹,没心情留意这驿站中的人和事,这时才发现,那狗仗人势的钱浩已经十多日没出门,窝在那阁楼里,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你干了什么?」
「剃头。」窦亮平仰天大笑,「一个和尚,我看他怎么再狗仗人势!」
段鹤『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给了窦亮平一拳:「真有你的!」
两人正说着,一骑马的天威卫风尘仆仆地赶来,从腰间拿出一封密函,还有朱批过的诏令,急匆匆地喊:「赶快接旨!」
二楼阁楼中的人忽得推开窗,看见了那身着青色官服的天威卫,急匆匆地包了头巾,连滚带爬地衝下了楼,抱着那宣旨之人便哭:「这驿站有贼人,驿卒驿丞尸位素餐,陛下明鑑,快差人革了他们的官职吧!」
段鹤心猛地凉了。
他双腿一弯,噗通跪倒,心如死灰,头低低垂着:「同辉驿丞段鹤,接旨。」
「哼,你们等着死吧。」钱浩憋了十多日,终于一朝扬眉吐气,站在天威卫身旁,洋洋得意,险些抖落脑袋上缠着的头巾。
「你谁?」天威卫抬腿就踹了一脚。
钱浩捂着腰间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抽搭着:「草民兵部驾部司掌固钱令之弟,钱浩。」
天威卫冷哼一声,展开那压金布帛,高声念道:「大庆驿站,本该『通传天下大事,连结四海血脉』。可现在竟成藏污纳垢,层层剥削重灾之地。现令各地驿站丞驿,遵祖制,废奢靡。凡入住驿站官员,必手持驿券,不得私行便宜。官员出行,只提供住宿与马匹,不得以任何条目向驿丞索取盘缠经费。手无驿券之人...」
天威卫抬眼看了那簌簌发抖的钱浩一眼,翻了白眼,又踹了一脚:「...不得入住驿站。」
「哦对了。」他两步上前扯了钱浩头上的头巾,朝他不怀好意地笑,「你可能不知道。十日前,殿下特意纡尊降贵,亲自去兵部寻了一个连九品都排不上的末流司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