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百草呆怔了片刻,鼻头开始通红,用长袖子颤巍巍地擦了擦眼角:「好,好。看来,小侯爷也受了不轻的伤啊。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李昀摇了摇头。
「先生,我想要儘快启程,您能否给我行针,让我好得快些?」
骆百草微微歪了头,头上包着的灰色头巾都略略歪斜,露出下面的银髮来。
「哎呦哎呦,老朽的耳朵这些年越来越不好了。」骆百草委屈地抬袖擦眼睛,硬生生揉红了眼角,「小殿下刚刚说了什么?」
李昀心中焦急,却半点不显,只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温声又问了一遍:「请先生为我行针。」
骆百草假装听不见,可鬍子却诚实的翘了翘。
李昀鬆了一口气:「看来先生同意了。」
骆百草抬手按着自己鬍子,懊恼地揉了揉下巴:「人本该遵循物理天数,不能走这些捷径。累了该睡觉,病了该休息,这三岁稚儿都懂得的道理,却是最有效的养生法子。你与天争时间,天也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的。除非,有人傻到不想活了,才这样折腾自己呢。」
李昀闻言心头一跳,心中萦绕着不祥的预感,脑海里全是裴忘归强撑着病体四处奔波的背影。
莫非...
李昀猛地咳嗽起来,咳得两眼发花,身体撑不住昏沉的头脑,呼吸没接上,便又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身上已经被扎满了银针,只能动动眼睛,看见托着长鬍子在床边打盹儿的骆百草,还有争吵不休的向文和向武。
「要我说,公子根本不该这样着急回去。」
向武挥了挥小拳头,袖口挽着,手臂线条肌肉健硕,三年江湖历练,望台死里逃生,那孩子早已不是当初从马棚里刚出来,连话都不会说的下等仆役。
「阿武,我觉得,如果公子想回去,那就应该回去。」
向文声音虽稍显犹疑,可温柔中却带了一丝坚定。
「你没听外面都传开了吗?」向武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说摄政王是故意想要置公子于死地,才让他督运粮草的。那天,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公子还在那船上,他一点也没顾念,直接向我们的船投石头,公子差点就...」
向文摇了摇头:「公子说过,管中窥豹,行事容易偏颇;当局者迷,更不能随意行止。」
向武烦躁地挠了挠脑袋,那半长不长的头髮乱成了鸡窝。
他在屋里绕来绕去,最后蹲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抬着眼睛:「可是外面都传开了啊。摄政王五年前联手盖家图谋过公子的性命,现在摄政王过河拆桥,借盖家的手除掉公子,然后再用这样的罪名把盖家下狱。」
向文也蹲在他身边,无声地嘆了口气。
李昀缓缓闭上了眼。
是盖家?
不甘心被忘归下罪,仍想着借流言民意逼他赦免自己的罪?
或者,是高、崔两家?
借着盖家的事,假意替他们开罪,实则意在忘归的摄政王位置?
又或者...
「小殿下,小殿下?」骆百草温暖粗糙的大手摸着李昀沁着冷汗的额头,又担忧又责怪,「你看,老朽就打了个瞌睡的功夫,你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哎呦,真是,不让人放心的小殿下。」
李昀极轻地弯了唇角:「让先生操心了。」
骆百草颇为挫败地收了银针,长鬍子一抖一抖的,比芦苇折风还荡漾。
「老朽啊,这辈子有许多遗憾的事儿。没能彻底治好小殿下的身子,算是其中一个大遗憾了。」
骆百草又偷偷摸摸抹眼泪:「小殿下一个人在宫里吃了那么多苦,老朽还以为,封王以后,日子会好过一些。可,这...唉,老朽心疼啊。」
「先生,我不苦。」李昀眸光温暖,努力伸手去握着骆百草枯瘦的手背,笑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第43章 铁血
刚下过一场秋雨,爽朗的秋风将窗牗稍稍推开了一条缝隙,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新味道。
李昀闻到了这秋意浓,忍不住从床上起身,披了件狐狸皮厚氅,脸色不再那般苍白,双唇是淡淡的梅色,柔软而湿润。
他随手束了玉冠,头髮半披,站在窗前,缓缓拉开了木窗。
秋风拂过他身后长发,将墨发微微吹起,四散飞扬。
李昀心里忽得被轻轻一撞。
秋风不及那人温柔。
「殿下。」
向文轻轻敲门,端了早膳进门,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党参黄芪粥搁在了木桌上,又将木筷与瓷勺小心地摆好。
他呼了一口气,将双手在衣侧擦了擦,才上前去扶着李昀,轻声问道:「公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昀在圆凳上坐下,小口抿着药膳粥,端庄而稳重。
向文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抱着木盘,束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阿文,有事想说?」
李昀轻轻地吹着热气氤氲的药膳,声音温和浅淡。
「没有。」
自从经历了漕运的生死之危,向文也没有从前那般胆小怯懦了。
他笑了笑:「殿下,阿武已经将马车套好了,午时便可以从驿站出发回承启。扶公子和骆先生也会一同前往,通关文牒和路上的盘缠小的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