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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是如何知道...』

『你睡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需要问别人?』裴醉斜了他一眼,坐起来,又握上那竹篙,忍着心头不适,在荷花丛中游舟。

裴醉从午后一直寻到夕阳斜照,也没找到那传闻中的青色荷花。

他干脆扔了竹篙,将李昀抱进了怀里。

『本将军在此,看谁敢扰你安睡。』

裴醉笑容昂扬不羁,仿佛世间诸般阴影从不在他眼里停留。

『兄...兄长。』

『睡。』

裴醉用手覆在他双眼上,强硬而温柔。

奇蹟般地,接连几日都无法入眠的李昀,在蛙鸣鱼跃,水波微盪和清风卷舒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李昀也曾独自泛舟湖上。

同样的接天荷花映碧空,同样的湖上清风水波兴,可再也没有办法如那日一般,安心入眠。

那时,李昀终于明白。

盛景繁华,不及一人相伴。

心安处,唯有在他身旁。

秋日红枫似火,满城烈焰滔天,像极了守边将士的冠上红缨。

李昀接到那封染血的手书时,眼泪夺眶而出。

世人只许捷鼓响,不闻将军血与伤。

在秋日第一片枫叶飘零坠地时,承启传来了河安赤凤营大获全胜,裴总兵班师回朝的消息。

他几乎坐不住,从梁王府出去,一路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差点被看热闹的百姓撞倒。

忽得,一双手从背后牢牢将他的腰锁住。

『想看为兄风光回城,倒也不用这么急。』

那人声音微哑,藏着不可察觉的疲惫。

李昀身体僵住,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本该出现在城外兵卒列阵中的裴将军,瞳孔微颤。

裴醉一身风尘,笑容倒是温暖爽朗,扯着他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朝着梁王府缓缓而行。

『借我躲躲,这姑娘家掷果盈车,我可无福消受。』

李昀狠狠鬆了口气。

还知道开玩笑,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刚到梁王府门口,却看见门口侍卫面带尴尬地拿着一枚红绸带绑着的宣纸筒,进退两难。

裴醉反客为主地轻巧拿过那捲熟宣,二指展开,脸色古怪,表情扭曲,看向李昀时,唇角微微发颤,显然是艰难地忍着笑意。

李昀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梁王殿下面似冠玉,芝兰玉树,古有众人看杀卫玠,今有殿下一眼偷心。小女子此生无缘与殿下携手白头,只求梦中一见,共赴巫山云雨,了却...』

裴醉微哑低沉的声音在李昀耳边响起,他竟不可抑制地红了耳根,不敢再听,只能躲进梁王府里做一隻缩头鹌鹑。

『没想到啊,风靡万千闺中少女的,不是本侯,而是梁王殿下。』裴醉抱着肚子,七扭八歪地进了门,笑容险些劈了叉。

李昀拿了一本书临窗而坐,脸色清淡平静,可胸中早已波澜滔天,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和旖思如千丝网覆,中有千结。

裴醉脱了外衫,四仰八叉地往李昀床上一倒,左手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与他随意閒聊。

『这次若不是司礼监那狗东西监军,拿着鸡毛当令箭,硬是阻我出战,延误战机,赤凤营也不至于白白伤了两万人。』

李昀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上品金疮药,却没料到那人肩头竟会有这样深可见骨的火炮炸伤。

他手忙脚乱地替他上着药,门口却传来太监尖锐地高喊:『宣裴总兵入殿觐见。』

『烦死了。』

裴醉从床上跳起,直接蹿成梁上君子,笑着朝李昀眨眨眼:『告诉那太监,我去逛勾栏青楼,佳人在侧,一醉难醒,等明日自会向你父皇请罪。』

李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跳窗逃走,连腰间的皮束腰都没来得及拿,双侧衣襟宽敞地随风摆动,露出健硕的胸膛,与肩头裹伤口的白纱,回首朝他挥手笑着。

那人手中的兵权是祸非福。

所以,即使那人明明根本不贪恋风月,也只能将纨绔之名背在身后。

李昀嘆了口气。

何时,山河能清平;

何时,君臣能相重。

冬雪凛冽,寒意刺骨。

承启的冬日,尤其冷。

李昀倒在刑部大牢的干茅草上,灰色刑衣上血色鞭痕遍布,嘴唇上血痂斑驳纵横。

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滚烫,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朦胧间,仿佛被一双尖锐的手抓住了肩胛骨,硬生生将他拖出牢房。

他被人套了枷锁,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人推搡着,从幽暗如地府般的刑部牢房被提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雪色。

从刑部大牢,沿着御街大道,一路向柴口刑场而行。

这条路并不长,刑车摇晃而行,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李昀被推至场中,双肩被人扣着,双膝重重扣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墨发被风雪摧得凌乱,双手死死攥着拳。

他身体烧得如烙铁,膝下的冰雪也灭不了心头的火。

『本王,从未做过弒杀储君之事。』李昀脸上血痕结了痂,嘴唇干裂,声音被狂风裹挟,却倔强地逆风而上,字字传进监斩官,司礼监宦官魏言、以及刑部尚书孙厚弘的耳朵里。

两人恍若未闻,对困兽犹斗没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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