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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醉坐回木质方椅,抬眼看见那船工脸上的惶惶,低声道:「在同辉停吧。」

裴醉从二层船舱内出来,转到一层舱内,轻轻推开木门,看见李昀披着件氅衣,倚靠着墙壁,眼睛闭着,眉心微蹙,唇色苍白,一副强撑着精神的模样。

他慢慢走了过去,蹲在李昀面前,用温热手掌盖住了李昀冰凉的手背。

「怎么不躺下?」

「青天白日,总不能一直躺着。」李昀声音很轻,「再说,比之昨日,已经好多了。」

「胡说八道。」裴醉低声道,「今日雨势这么大,船晃得厉害,你看看自己的脸色再说话。」

李昀微微张开眼,凝视片刻,反手握着裴醉的手背,蹙了眉:「发生什么事?」

裴醉哑然失笑,抬手轻轻替他按着两侧额角,无奈道:「我让你看自己,没让你操心别的事。」

李昀睫毛微颤,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鼻尖嗅着裴醉身上特有的干爽味道,竟也没那么难受了。

「忘归,我要被你惯坏了。」李昀浅笑。

「我们元晦吃了太多苦,所以为兄给点甜,就觉得齁了,嗯?」裴醉起身,坐在李昀身旁,揽着他的细腰,轻声在他耳边道,「难得有机会,便让我对你好一些吧。」

李昀笑意减缓,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听不得裴忘归这么说话。

总觉得,跟交代遗嘱一般,听得人心里一拧。

「今日粮船会停在同辉。」裴醉抬手理着披风,将李元晦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又将他抱得紧了些,「我今夜便要走了。」

李昀手紧了紧。

「船工和兵卒都是陈琛排查过的,应当不会出问题。」裴醉嘱咐着,「但若有万一,先保住自身,再谈钱粮。不许冒险,不许任性。」

李昀抬眼清淡地瞥了他一眼。

「裴王殿下以何立场说这话?」

裴醉无奈笑了:「好,为兄全权放权给你,如何行止,请梁王殿下自行定夺。」

船身轻轻一颤,又响起烟火讯号。

船尾鼓声震天,从为首的粮船响起,三十艘遮天蔽日的粮船缓缓向着同辉的码头而行。

过了半晌,那沉重的铁闸门极缓慢地抬了起来,两侧铁链铮铮作响,闸门滴水如雨。江水载着粮船,船随水波缓缓滑进了码头停泊处。

没了督运官,为首的工头便殷勤地拿了对牌,一路小跑到码头仓库处的转运官面前,禀报了此行的粮船载粮数目,也方便他身份的核实。

李昀和裴醉换了普通船工的衣服,混在兵卒船工中,顺着人流,踏着摇摇晃晃的舷板暗自下船。

众船工本就是在下层那不见天日的腐朽船舱里摇橹,根本没什么机会见过这二位天家贵胄。再加上两人脸上抹了脏兮兮的灰泥,更没人能想到那高高在上的王爷会淋着大雨混迹在这汗臭味浓厚的下等人中。

酒肆露天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挂了雨棚,炊饼香混着汾酒的香味随风飘,吸引着疲累的船工人群朝着歇脚驿而行。

裴醉攥着李昀的手腕,生怕他被拥挤的人潮衝散。

李昀努力挣脱裴醉如铁钳一般的禁锢,装作不经意地,将手滑进了那人略带薄茧的掌心中。

裴醉没回头,只是缓缓握紧了他的手,用大拇指极轻地摩挲他的手背,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入骨的温柔。

雨声如雷,人潮拥挤似散潮鸟落,嘈杂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二人这双手紧扣的纠缠。

他们在这纷闹的人流与倾盆的大雨中,各自贪一份离别前的温存与缱绻。

同辉码头是漕陆转运站,码头仓库旁便是驿站,驿站外的马槽里有几隻瘦骨嶙峋的马,连吃草都提不起精神。

裴醉看着这明显吃不饱饭的千里马,眼眸一冷,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破旧到残了三个豁口的陶酒钵。

有一人身着团领黛色长衫,站在驿站二层木阁楼厢房外缘的木质平台上,手中猛摇摺扇,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扬声道:「这里乃是大庆情报重要官驿,这些下等船工吵吵嚷嚷,简直有失体统!」

一衣着凌乱的中年驿丞,鬍子拉碴地拎着腰带,从西北角的小屋中赶忙踉跄跑了出来,打着一把油纸伞,努力向阁楼二层看去。

「钱公子,怎么了?」

「他们太吵了。」钱浩摺扇摇得快把手腕摇断了,狭长眼睛斜睨着那群衣衫骯脏的船工,「段驿丞,这可是你的失职,不怕我回去告诉我兄长,革了你的职位?」

段鹤嘆了口气,挠了挠鬍子,从驿站两进两出的院子出来,朝着一旁的酒肆吼了一嗓子:「贵客来访,不得喧譁!」

那声音隔雨顺风便送到了众船工喝酒的酒肆处。

船工们只敢小声嘟囔两句,从嘈杂的吵闹,变成了压抑的死寂,只剩酒钵碰木桌的闷响,突兀而零散地散在雨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卑躬屈膝,只是跪久了,便觉得跪比站舒服。

李昀用指尖蘸酒,在木桌上悄然写了几个字。

裴醉点点头,视线远远落在那高傲的富家公子身上,即使相隔一段距离,可仍能看清那华丽的衣饰布料,与扎眼招摇的跋扈做派。

兵部区区一个掌固之弟,一介白衣,并非官身,竟敢如此呵斥驿丞,这狗仗人势实在是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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