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醉目光远眺,思绪飘远,仿佛在回忆久远的曾经。
天光洒在粼粼金波的江面上,他微微眯起眼,轻声笑了。
「一开始撑着没死,坐上了这摄政王位,是因为对元晦的愧疚和对父母的承诺。」
「后来我不敢死,是因为年幼天子的信赖,还有百姓的期待。明堂风雨不侵,百姓霜雪满头。我不敢死,不敢退,不敢辜负万千深陷苦痛的百姓。」
裴醉顿了顿,释怀地嘆了一口气:「现在,我却不想死了。梅叔,我想亲眼看见大庆的海清河晏,想看见朝政的清明如溪,想看见百姓的安居和乐。」
玄初紧紧地咬着牙关。
「天不假年,我虽不甘,却也不悔。」裴醉淡淡一笑,「我只是,想再撑久一点罢了。」
一贯冷硬的玄初,死死凝视着温和笑着的裴醉,没忍住心头的酸涩,只能将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极怒的低吼,几乎是踉跄着逃进了船舱。
裴醉双臂搭在栏杆之上,藏在那遮天蔽日的船帆阴影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还能,撑多久呢?」
向文急匆匆地踩着船舷阶梯上了甲板,伸头探脑的,眉心紧紧皱着,焦急地来回找着人。
「怎么了?」裴醉将手臂从船板上收回来,从船帆阴影处走了出来。
向文咬了嘴唇,硬着头皮道:「公子吐得厉害,却不让我们来找殿下。」
「胡闹。」裴醉脸色一冷,向文身体便跟着一抖。
「去请大夫。」裴醉转身朝着向文吩咐。说完,大步走向船舱,脚步迈得又大又急,身后的氅衣飞扬,向文几乎小跑起来,才能跟得上。
船楼共两层,在船的中部与甲板之间。
最上一层陈放着汇同舆图与河神龛,还有一些新鲜的时令瓜果。
第二层单给二王辟出的客舱,里面布置精巧,几乎与平地的王府客居别无二致。
裴醉踏着木阶,急匆匆地推开舱门,看见李昀正斜倚在客舱角落里一张软塌上,脸色苍白,眉心紧皱,身旁放了痰盂,向武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凌乱与狼藉。
「元晦。」裴醉三步并做一步,坐在李昀身边,将他揽进怀里,听见那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朝着向武低声吩咐,「取杯水来。」
「...没事。」李昀难受地睁不开眼,天旋地转地躺在裴醉胸口,声音嘶哑,「过几天就没事了。」
「几天?」裴醉握着那人白皙的手,用大拇指按揉着虎口,稍微用上了力气,责备道,「晕船该早点告诉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昀将手抽了出来,掩着唇,喉结上下滑动,俯身朝着痰盂低咳,只吐出一些清水,饶是如此,眼圈也通红。
「是天大的事。」裴醉抚着他的背,用白绢替他擦了擦嘴,接过向武手中的温水,送到他的嘴边,「漱漱口。」
李昀就着茶盏喝了一口,勉强压下胸口的滞闷,脸色仍是白得发青。
「我竟不知你晕船。」裴醉又替他揉着穴道,低声嘆道,「我这兄长做得实在失职。」
「这两年才有的毛病。」李昀浅浅蹙眉,「你如何知道?」
过了半晌,老大夫搬了个小几,坐在矮塌下边,恭恭敬敬地请脉。
诊了一会儿,老大夫摸摸山羊鬍子,先开了副治晕船的方子,又唉声嘆气地在纸上草草写下几个方子:「殿下生而体弱,早年又有亏损,一直没好好补回来,且殿下思虑过重,恐非...福相。」
裴醉手一紧,声音冷硬道:「下去煎药吧。」
不多一会儿,一碗苦涩温热的药被恭敬端了上来。
裴醉扶起李昀的肩,让他的头倒在自己臂弯里,那晕船的人便无力地半靠在裴醉的怀里。
「有点苦。」裴醉抚着李昀上下起伏的胸口,轻声在他耳边鼓励着。
「我...又不是你。」李昀两三口便将药尽数喝了下去,蹙着眉,忍着反胃,勉强笑道,「喝药的时候,一点都没有...铁血将军的模样。」
「是,元晦比我坚强多了。」裴醉明显心不在焉,握着白巾囫囵替他轻轻擦着嘴,一直没放下来。
李昀轻轻拨开他的手,勉强撑起身体,又是一阵眩晕。
裴醉回神,蹙了蹙眉:「怎么起身了?」
「你在想什么?」李昀靠着墙壁,手掌根撑着额角,苍白着小脸,眸光担忧。
裴醉无奈地替他抹去额头上一层冷汗,沉声道:「思虑过重,不利于寿数。从小太医院判就告诉过你,你怎么就是改不掉这臭毛病,嗯?」
「并非这世间所有事都值得本王去费心思虑的。」李昀淡淡抬眼。
裴醉哑然失笑,举手投降,取了湿帕,替李昀擦着脖颈和手心,轻嘆:「好好,知道了,都是为兄的错,惹得梁王殿下忧心焦虑。」
「自然。」李昀喉结动了动,没忍住腹内的翻江倒海,捂着唇,脸色青白,将刚喝下的药又尽数吐了出去。
「都怪...兄长。」李昀呼吸急促,手紧紧攥着裴醉的衣袖,吐得声音嘶哑,「不珍重自身,让人担忧,我才...咳咳...」
李昀话音未落,又要去吐。
「好了,我不说话了。」裴醉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将那人搂进了怀里,替他轻轻抚着胸口,好声好气地哄着,「别吐了,元晦啊,忍一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