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页

侯总漕连擦汗都不敢,只用余光瞥了面前那威严深重的两王,心里又慌又乱。

昨日盖家入江的过江盘费,还在自己的胸前藏着,若两人真要追究,自己也逃不掉。

侯总漕差点要破釜沉舟,把胸口的几张大额银票掏出来充公,可李昀却抬了抬手腕,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侯总漕辛苦,以后,望台漕运,还要仰仗申总督与侯总漕多多看顾。」

侯明海心头一松,差点飈出泪来,连忙拱手作揖,表示不敢。

裴醉微不可见地扬了眉梢。

李昀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怎么?」

裴醉看着仓皇退下的侯明海,笑了。

「亲眼看见梁王殿下赏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为兄有点不太适应。」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更是如此。」李昀静静看他,眸光微沉,手略紧了一紧,「莫非...你仍以为我是从前只知退让,不懂世事的四皇子吗?」

裴醉失笑,抬手揽着他的腰,五指探上他微微紧绷的手背,语气里带了点责备:「想什么呢?鬆开。」

李昀泛白的五指被裴醉温热的手掌裹住,心里略略一松,眉梢也跟着舒展。

「看见你这样,我又心疼,又欣慰。」裴醉在他耳边低声道,「元晦啊,你辛苦了。」

李昀眼眸微弯。

陈琛从下层米粮船舱蹬着台阶到甲板上,鼻尖额头都沾了灰,眼睛里还有没褪去的水光。他抬手揉了揉,两三步跑到甲板处,在两人耳边低语:「殿下,船工里有我的人,还有两三个大夫,以防万一。」

「好。」裴醉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无奈笑了,「你放心,他是扶指挥使的唯一血脉,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将来若有机会,定能再相见。」

「是,多谢殿下!」陈琛眼眸里满是坚定,「江湖风雨急,两位殿下要珍重。」

「少贽,一定要守住望台。」裴醉沉声道,「外有水匪,内有官贼,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是。」陈琛缓缓呼出一口气,「定不负殿下期望!」

第35章 心事

为首的粮船上,忽得窜上一支响弹,黄色烟沙随着江风四散。

三十多隻粮船的土黄色棚帆齐声落下,声音如鞭炮高声凛凛。桅杆上的旗帆迎风飒飒,上面用朱色字迹写着『粮』字,极为壮阔。

随着连绵起伏的清脆水声,铁锚出水,下层几十隻长橹从下层船舱的方形孔中伸出,拍在水面上,逆着水波,推船前行,扬起千层白浪。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水声震天。

裴醉站在船头甲板处,视线顺着船头展翅的木雕大鹏鸟,落在河面上。

船尖劈浪而行,闸门缓缓开,水面渐高,船便从码头滑入宽广的河道中。

城镇中的喧嚣逐渐远去,耳边只剩江水滔滔的波浪声,与长橹拍击水面的清脆声。

裴醉卸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微向前倾,手臂搭在甲板上的木围栏上,闭着眼,身后半披的墨发随风飞扬,偶尔低咳两声。

玄初站在他身后,替他披了件大氅。

「温叔呢?」裴醉抬手揉着额角,「几日都没见他了。」

玄初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从胸口衣襟夹层中,掏出十一片剔透晶莹的玉片。

玉质十分细腻,触手生温,每一片青玉都刻着地字组成员的名字,最上面,便是『地初』二字。

裴醉半天没听到回答,微微掀了眼帘,看见面前那十一片青玉,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了,这次没骗你。」玄初低声道,「他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这次受伤太重,没挺过去。那天,他把我支出去,自己一个人走了。」

裴醉面色平静,只是右手缓缓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着青白。

玄初将青玉片塞进他的手中:「温二哥从你手里偷来的,二十年,我们一直带着。」

这玉片,是裴醉五岁初学琢玉时,用来练手的。

他为三十三个人,每人都雕了一枚玉片,当时只是随手一雕,可他却不知道,这三十三个叔叔,珍重地将它当作了墓志铭,记录了他们这短暂又隐于黑暗的一生。

这名字,是身份,是记忆;是活着的理由,也是死去的意义。

裴醉摩挲着那玉片,眸光藏着深重的痛意。

「温叔他...可留下了什么话?」

「让你,多吃饭,少喝酒,别受伤,别难过。」

「...好。」裴醉哑声道,「还有呢?」

玄初攥了攥腰间的铁剑,轻声说:「让你,每年给他带一壶烧刀子,陪他唠唠嗑。」

裴醉沉沉地笑了两声,肩头微微颤着:「温叔啊。最喜欢热闹的人,怎么偏偏自己选了个,最孤单的死法?」

玄初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想哭,别忍着。」

裴醉眸光落在远处的天光水面粼粼处,话语很轻,散在风里:「我不记得该怎么哭了。」

玄初垂了眼:「小时候,你会。」

似乎念及了从前裴家的鸡飞狗跳,裴醉苍白的唇上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现在想起那十二年,仿佛觉得是自己偷来的。」裴醉垂眼轻笑,「可惜,那时候不知道珍惜。」

「你很好,一直很好。」玄初顿了顿,「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儿子。」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