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琛气得笑了。
他从扶宽身上爬了起来,摔在一旁,盘腿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垂眼不语。
「明天两位殿下就要走了。」扶宽拍拍手肘上的尘土,腰背坐得很直,「他们说的什么土地清丈我也不明白,但总之,我把沙平海弄死,好像对他们有帮助。」
「嗯,沙平海是伯爷,他死了,望台权贵土地兼併的事情就摆在太阳底下了,有两位殿下在,申行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陈琛语气发沉。
「哦。」扶宽笑眯眯地用手肘戳了戳陈琛的腰,「听说明天沙平海要去田庄摘葡萄,你明天也去吗?」
「我不去。」陈琛瞥他一眼,「关我屁事。」
「那算了。」扶宽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拿来吧,我的新户籍和身份。」
陈琛沉默了半晌,从胸口衣服夹层中,拿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户籍。
「你明日就要以这个身份死去。父母双亡,手下仅剩的两亩地,还被沙平海併入丰华伯名下的田庄,不得不沦为佃农。」陈琛将那张纸缓缓地递了出去,「...你在海上出生,没有户籍可证,在田野死去,是另外的身份。也就是说...你扶宽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现过。」
扶宽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故作潇洒一笑。
「也好。」扶宽笑道,「反正,熟悉我的人,要么恨我,要么已经死了。」
陈琛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扶宽垂头也看着他。
「老子好人做到底,倒贴,再教你两个字。」
陈琛拔出腰间的剑,用尖峰在泥土中刻下了两个字,剑气锐利,入土五分。
「这个世上,还有我陈琛记得你。」陈琛指着那两个字,沉声道,「扶宽,是个好名字。」
扶宽挑眉:「可是陈少贽,不好听。」
陈琛扔了剑,与扶宽在田野间互搏。
人生最后一仗,要淋漓酣畅。
第28章 心之所向
夏末秋初,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
丰华伯府的田庄里,田野纵横,绿蔓遍地。
面黄肌瘦的佃农站在硕大饱满的紫色葡萄藤蔓下,颤巍巍地剪下葡萄的茎叶。
管事手里拿着皮鞭,像抽牲口一般,抬手狠狠一鞭子落在佃农的背上,皮鞭的倒刺拉开佃农背后脏兮兮的褴褛衣衫,割出两条崭新的血痕。
枯瘦背后的鲜血缓慢而疲惫地涌出,还没有佃农手里的葡萄汁水饱满。
佃农面色麻木地抬眼看着管事,换来的是另外一鞭子,还有口水四溅的责骂:「怎么,还敢看我?不想吃饭了?」
扶宽穿着宽大的破衣烂衫,假装脚步踉跄,用身体把那佃农推到了一边,后背硬接了这一鞭子,然后扑倒在管事的脚边,故作惶恐道:「小的该死,没站稳。」
管事立刻嫌弃地推开两步:「脏死了,离我远点。贱皮子,没点眼力。」
扶宽唯唯诺诺地称是,慢慢爬起,藏在葡萄藤蔓下,不动声色地摘着葡萄。
「小哥是新来的?」佃农嗓子干哑,一如嶙峋的瘦骨,「把手里的地卖给了大官人?」
「嗯,是啊。」
「唉,这么年轻的孩子,怎么不逃走,去做流民啊?」佃农沧桑嘆口气,「你去偷去抢,好过在这里被打骂啊。」
「你呢?」扶宽反问,「怎么不逃走?」
「走不了啊。儿子不在了,官府的徭役和田税只能落在小老儿头上了。」佃农苦笑,「家里的小孙子还等着吃饭,除了卖田,没别的办法了。」
「儿子怎么死的?」
「失足掉进堤坝下面了。」佃农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丰华伯大官人亲自派人去捞的尸体,亲自送到小老儿面前。儿子的身体都肿得白了,看不出人模样了。」
扶宽压着怒气,低声道:「是他杀的。」
「不知道,小老儿不去想,想了就活不下去了。」佃农眼角的皱纹极深,生活的风霜一道道刻在脸上,抹不掉的是疲惫与无力。
两人正说着,远处有隐约的喧闹声,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往葡萄藤下缓缓而来。
刚才还横眉冷眼的管事瞬间变得谄媚,弯下他高贵的腰和招摇的头颅,几乎要把脸贴在沙平海脚边。
「伯爷,小的知道您今儿个要来亲自摘葡萄送给总督大人,所以一早就催促着这帮人留了最好的葡萄给您。」
沙平海不耐烦地抬手扇着田野里的飞虫,身后的府卫全副武装地拿着兵刃,穿着沉重铁履,一脚一脚往地里的庄稼上面踩,如履平地。
佃农目光死寂。
官兵踩的不是庄稼和草苗,踩的是他们的命。
可惜,他们连命都只能任人糟蹋。
管事点头哈腰地指着当中一棵葡萄藤,上面一株各大饱满的葡萄,上面还故意喷上了点水珠,看着清新又清亮。
一个老佃农颤巍巍地拿了脚架来,因为动作慢了点,被管事直接推倒在土里,胳膊肘被葡萄藤上的铁丝直接穿透,鲜血洒了一地。
沙平海连看都不看,犹自烦躁道:「快点,晒死了。」
管事连连称是,亲自抱了脚架,就差跪在地上直接给他当踏脚石。
沙平海伸出纤纤玉手,小心地碰了一下那长满毛刺的葡萄藤,小声骂了两句,狠了狠心,稍微用力,终于把那株葡萄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