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征四指捏袖,再没推辞,敛了容色,郑重行了一礼:「如此,下官便僭越了。」
裴醉点点头,转身,见李昀仍是满脸阴云密布的山雨欲来,不由得失笑,伸手去握那人的手腕,低声哄着:「元晦啊,怎么还生气呢?」
李昀猛地拨开他的手,转身震袖而去。
裴醉哑然失笑。
他朝着不远处的谈征摆摆手:「梁王殿下近日太过疲惫,一时失态,还望谈知府当做没看见,免得他来日不好见人。」
谈征淡笑,拢袖而去。
第22章 军籍
裴醉背靠着兵器架,抬眼看着陈琛训练新兵。他的右手大拇指摩挲着腰间的雁翎刀柄,其上镶了一小块翡翠,已经布满斑驳裂痕,却始终没完全碎裂而脱落。
扶宽蹲在远处,捂着发疼的屁股,遥遥看着裴醉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般,两步上前,拱手低声道:「将军。」
「嗯。」裴醉斜睨他一眼,「怎么?」
扶宽噗通一声跪在裴醉面前,梗着脖子道:「我想学刀。」
裴醉解下腰间的雁翎刀,右手一扬,刀鞘破风而来,扶宽眼疾手快地握着刀柄,拔刀出鞘,寒光割破秋日微风,两人鬓髮俱是轻颤,而面前的一株淡黄八瓣野花已经被拦腰斩断。
随着刀鞘一声清脆啷当坠地,扶宽才回过神来,抬手将刀深深插进草场,拱手惊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刀法凌厉有余,细腻不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裴醉低咳,「手中握刀,是为了杀伐,也是为了回护。你若要拔刀,便先磨心吧。」
扶宽垂着头,撇撇嘴。
「怎么,不屑一顾?」裴醉从土中拔出雁翎直刀,淡笑道,「你我刀法不同路,我教不了你。」
扶宽撑了一把身子,拍拍膝盖上的土,不言不语地拱手告退。
裴醉拿起那把雁翎刀,用指尖掸去上面的尘土。
忽得,眼前出现一隻白皙修长的手,还有一方白帕。
「你刀上的血禅呢?」李昀淡淡问道。
裴醉接过那方白帕,仔细地擦拭着,一路从刀柄滑到刀锋弯弧反刃。
帕上的尘土抖落,随风而逝。
「丢了。」裴醉笑道,「丢在五年前的战场上了。」
李昀站在他身侧,静默不语。
「决定原谅我了?」裴醉挑眉。
「是啊,不原谅能如何?谁让兄长天生满嘴胡言,视礼教于粪土。」李昀略略转头,垂下的青丝被风吹起,将那抹极淡的笑容遮得云山雾罩。
裴醉轻笑一声,弯腰去捡那孤零零横在草地上的玄色刀鞘,又用帕子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暗色凤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天下最霸道不过刀法,踏沧海,斩蛟龙,万军中取首级,血不沾刀。可我,已经没办法再肆意挥刀了。」
「朝堂佞臣,我不能下手斩草除根,外贼敌寇,我也不能随意挥军而上。」裴醉自嘲,「为兄手里的刀,早就生锈了。」
李昀微微抬眼,极认真地看着他:「江湖人手中的刀,斩的是不平;上位者手中的刀,护的是周全。」
裴醉将手揽上李昀的腰,将他往身边搂得紧了些,声音渐低:「要回护的人太多,瞻前顾后,失了勇,倒不配用刀了。」
李昀沉吟片刻,展眉浅笑:「刀法我不懂。但,我确有一问。」
「嗯?」裴醉挑眉来了兴致,「说说看。」
「为一人拔刀,此谓勇。」李昀看着裴醉,认真道,「可为千万人而收刀,便不算勇了吗?」
裴醉静静看着李昀片刻,猛地将他揽进怀里。
「李元晦。」
李昀被撞得额头髮疼,无奈笑道:「怎么了?」
裴醉心中攒着一小团火,眸中情绪翻涌,却只是哑声笑道:「你比刀谱兵书要好看多了。」
李昀揉着额头的手一僵,没忍住,噗嗤在他怀里笑出声来。
能从裴忘归嘴里听到这话,自己该感到荣幸吧。
「谁说书生空谈圣贤来着。」裴醉在他肩头耳边低声笑,「我的元晦和那群老头子不一样。」
「若是被杨御史听到了,又要参你一本了。」李昀忍笑,声音发闷。
「我会怕?」
「是,兄长什么都不怕。」
李昀轻轻推开裴醉的怀抱,怕他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靠在一旁低低缓了两口气,才能平心静气地抬眼看他。
「忘归,你打算何时启程回承启?」
「三日后。」裴醉将刀重新配在腰间,笑道,「怎么了,元晦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只是担心你。」李昀眉心又蹙。
裴醉左手握着右手护腕,右手攥拳又张开,挑眉道:「要为兄打一套拳给你看看吗?」
李昀淡淡抬手:「可以了,不必了。」
两人正说着,守营兵卒忽得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场中央,跪在陈琛面前,高声喊道:「指、指挥使,军营门口有,有人找!」
「谁啊?」陈琛抹了一把汗,不耐烦道。
「不知道,那人只剩一口气了。」
陈琛暂且放下手中的操练,跟着兵卒一路走到门口,却看见了跪在军营门口的一个小孩子,束起的垂髫也鬆散地耷拉下来,满脸血污,胸前的伤口往外淌着血,浸透了破旧的衣衫,晕得周围黄沙地面也变红着裹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