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而不往,岂非失礼?」李昀抿唇轻笑。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裴醉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打趣道。
「你...」
李昀对上那人一双明朗的眸子,心狠狠一颤,呼吸又乱,立刻起身,扶着对面的柳树,指尖划过万丈丝绦,随手摺了一枝。
「怎么,折柳要赠我?」裴醉抬手揉了一把心口隐痛,撑着地面站起,抱胸倚树,笑问道,「你到底是想让我留,还是想让我走?」
李昀望着那金黄柳枝,轻声喃喃:「心上留君已十载。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纵君不来,我亦思子衿。」
「什么?」裴醉走到他身后,俯身问道,「再说一遍?」
李昀转身,将杨柳枝塞进裴醉的手里。
「兄长不是要吟诗吗?就拿着这杨柳枝,装作风雅也好。」
「算了。」裴醉将柳枝插进腰带中,无奈笑道,「你我有一个会吟诗弄月就好了。」
李昀垂眸低笑,远方斜阳似火,将那如青竹的书生裹了一圈耀眼金黄,裴醉转身去看,目线竟然被灼了一下。
裴醉怔怔抬手,下意识地触碰着李昀的侧脸。
「怎么了吗?」李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与他的手掌相碰。
「没事,为兄看错了。」
裴醉回过神来,不由得失笑。
竟一时目眩,以为是河安狂沙的满目金黄。
耀眼而灼热。
「怎么了?」李昀看见裴醉一时的出神,有些担心,低声问道,「你不舒服?」
「没有。」裴醉转了话头,「跟我说说你这三年吧。」
「父皇遗诏并不只是你所知的那一份。」李昀浅浅呼了一口气,「我手中也有一份,让我遍访北疆、岭东、岭西,然后与言中集团联纵。」
「言中党。」裴醉挑眉。
「君子群而不党。」李昀无奈道。
「那也是言中党。」裴醉笑道,「大庆党派纷争,不是换个名字就能粉饰太平的。」
「随你吧。」李昀摇摇头,失笑。
「果然。」裴醉点点头,「当年王安和死保,无非就是希望你能站在朝堂上,带着刚刚崭露头角的言中对抗清林。」
「嗯。」李昀淡淡道,「七成田税尽出江南八府,可剩下还有三成,也并非不能一战。」
「是,可以试试。」
「这三年,我几乎将大庆南北走了一遍,各地天灾频发,流民暴动,实在是令人目不忍视。」李昀攥紧衣袖,「只是因为,国库没钱,把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了百姓,而百姓手中哪有田地?没田地,怎么能交上税款?把流民逼上梁山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庆官员自己。」
「是啊,我又何尝不知道。」裴醉凝视着柳树被拉长的阴影,望着天边将坠的夕阳,嘲笑道,「可文武百官,都是睁眼瞎子。明明就已经日薄西山了,还要装作天下太平,实在是可笑。」
「土地兼併到了乡绅手里,而乡绅。」李昀咬牙道,「大多都入了朝堂,免了税款。」
「所以啊,你的父皇一生都在思索破局之法。」裴醉抬手按上心口,蹙眉道,「用了最后两年,布了一局好棋,留给你我。」
「好棋?」李昀伸手扶住裴醉的手臂,怒极反笑,「裴忘归,我看你身体里一点没有长公主殿下的匪气,倒将老侯爷的忠君气节学了个十足十。」
「混帐,这哪里像是一朝亲王说的话。难道我裴家忠的不是你李家天下?」裴醉伸出食指,用指腹虚虚点着李昀的眉心,笑道。
「很难受吗?要不要回去休息?」李昀看见那人额角开始流汗,有些担忧道,「前两日还没见你这么虚弱,药呢?」
「吃完了。」裴醉用手搭着李昀的肩膀,「走,我们去审叛徒。」
「什么?」李昀被半拖着,踉跄向柴房方向走,「你这身体...」
「好了。」裴醉转头,又弹一下李昀的眉心,「若是什么都不能干,为兄干脆死了得了。」
「裴...」
「嘘,梁王殿下,大家都看着呢。」裴醉捂着李昀的嘴,在他耳边低笑。
李昀气得又想咬人。
什么君子有节,如竹潇潇。
跟摄政王裴醉相处三日,梁王李昀已经将书生意气和矜贵丢了个干净,朝着发疯的道路一去不復返了。
柴房狭窄逼仄,堆了乱七八糟的枯木与新木,一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臭麻布,在角落里不停地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
陈琛就站在他面前,抱着铁剑,不时用剑鞘重重戳着那叛贼扭曲的腰和背。
「狗崽子,熏了一下午泔水,还挺能抗。」陈琛蹲在他面前,扯了他嘴里的麻布,捏着他的下颌,拨开他遮住眼睛的碎发,看见眉心处一道狰狞伤疤。
「刚刚那个拿刀的呢?」那人总算能说话了,气急败坏道,「让他来见老子。」
「你他娘的叫谁呢?」陈琛一脚踹上他的心窝,使了五成力气,气得想直接踹死这个狗崽子。
「牛犊子,老子没叫你。」那人一口血吐到陈琛胸口,龇着浸满鲜血的牙,朝他不怀好意地笑,「你聋了?老子要找那个拿刀的。」
陈琛一剑鞘拍到那青年的脑壳上,恶狠狠道:「说,是谁让你来刺杀的?我没查到你的军籍,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