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李昀低声问。
「...后来。」裴醉自嘲一笑,「你不是知道吗?盖顿不可能看你继续坐在梁王位置上,继续对清林下手。于是为兄把你卖了,换了百万两军费,而你被贬为庶民,远走长岭守皇陵。」
「裴忘归。」李昀深吸了一口气,「若无父皇首肯,你会点这个头?!你真当我不懂世事?」
「...」裴醉将他身子扳正,一字一顿道,「元晦,他是你父皇。」
「正因为他是我父皇,我才懂他。」李昀眼圈发红,声音哽咽,「他召你回承启,不是为了勤王,而是为了增加他手里的筹码,以便从盖家换取甘信水师、河安赤凤营的军费。」
裴醉无声嘆了口气。
李昀攥着裴醉的前襟,双手微颤,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这个卖儿子的罪名,还要你背着。你身上的污名,父皇可是始作俑者。」
「哭什么?」裴醉失笑,「事情都过去了。」
「我...我这是气的。」李昀咬牙切齿道,「裴忘归,你怎么那么蠢!」
裴醉掐着李昀气鼓鼓的脸蛋,无奈道:「元晦啊,这五年不见,你的气性可是越来越大了。为兄太怀念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又时常眼圈通红的小云片儿了。」
李昀拨开他的手,将头抵在裴醉的胸口,眼泪直接从眼眶中掉了出来,簌簌的,不间断的,倒真如一片风中雨云。
「李家血脉,一文不值。李家天下,全是笑话。」李昀带着鼻音,闷声道。
「元晦啊,这三年,你到处游历,看似只是纵情山水,可拜访的都是官员府衙与田地坊间。你从接到遗诏的那一刻,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回来了吧。」裴醉轻轻拍着李昀的后背,低声道,「可为兄不想让你回来,做个閒散王爷不好吗?」
「哪有你在朝堂厮杀,我在江湖享福的道理。」李昀低声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看,为兄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得了。」裴醉失笑,「好,我闭嘴。」
「不行,接着说。」李昀才想起来,「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下次再说。」裴醉牵了他的手腕,挑开帐帘,将他带出了营,「今日,为兄教你骑马。」
第16章 跑马
李昀站在营帐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直领青色扎袖对襟,腰佩玉带,脚踏马靴,远远看着裴醉牵了一匹枣红色的小矮马,慢慢朝他走来。
「还挺合身。」裴醉笑得爽朗,一身绯红对襟衬得那人眼眸飞扬,洒脱不羁,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你也是。」李昀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什么?」裴醉快走了两步,左手摸着马儿长长的侧脸,一边挑眉问道,「再说一遍?」
「...怎么骑来着?」李昀主动略过了裴醉的反问,绕过那人身前,也先抬手抚摸着马头,然后将视线投向那暗红色马鞍,抬手抓着缰绳,左脚踏着脚蹬,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蹬,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右腿没能跨上马鞍,险些滑了下来。
腰被一双有力的手一箍,李昀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便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
「不错,步骤都对。」裴醉昂头看着逆光的李昀,微微眯起了双眼,笑道。
微风吹起那人半束的墨发,滑过李昀握紧缰绳的指尖。
或许是脚踏草场,稳坐马上,那紧紧束缚着梁王李昀的礼教世俗也鬆了松,难得偷了片刻欢閒与自在。
「裴总兵。」李昀双眸一弯,心情颇好,「可愿与本王一同信马由缰?」
裴醉明显有些不放心,摸着矮马的辔头,思索片刻,扬声喊了人:「给本王再牵一匹马来。」
不过片刻,一匹半人高的棕马一边打着响鼻一边被牵来,绕着裴醉跑了两圈,双蹄高扬,尘土四溅。
陈琛满脸坏笑,站在一旁。
「望台没几匹好马,殿下凑合着骑吧。」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想看传说中的裴将军驯烈马。
「毛有,笔墨准备好没?」
他转头朝小兵嘀咕,那孩子慌慌张张地掏出笔墨,一本正经地道:「随时可以开始写。」
「很好。」陈琛笑眯眯道,「既然咱们没钱,就要想个生钱的法子。话本子就不错,你好好写,卖出去了,哥哥给你买酱牛肉吃。」
毛有眼中一亮,趴在石头上重重点头。
陈琛笑得跟朵怒放的蔷薇似的,年纪轻轻,褶子一堆。
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便见他的裴将军右手扯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马儿前蹄凌空,扬蹄挣扎,裴醉眼神一凝,腰背微微向后,立刻将缰绳拉直,呼吸间便将躁动不安的马儿牢牢控制住。那马左右甩头扬蹄,在原地兜着圈子,见无法挣脱,便腾空一跃,随着一声重重落地,尘沙飞扬,将人与马都裹了进去。
片刻,风吹尘沙落,一人端坐马上,而那本来焦躁不安的马儿,已经乖顺得低下了头。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毛有刚落下墨痕,那边已经结束了。
「陈...陈指挥使...」毛有咽了唾沫,「要不,咱们还是写点别的?时间长一点的那种?」
陈琛嘴里叼着的草也落了地。
真他娘的。
这叫驯马?
这是给马灌了迷魂汤吧。
「没事吧?」李昀看多了裴醉驯马,早已没什么兴趣了,只朝他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