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谈。」李昀攥紧他微抖的手腕,「别逞强了。」
「好。」裴醉将胸口中染血的私印塞给李昀,轻笑道,「为兄在你身后,你随便谈,能拿多少东西就拿多少,别怕。」
李昀点点头,将他扶到圈椅上,擦去他侧脸不停滚落的汗珠,沉声道:「北疆还缺多少粮?」
「十万石。」
「好。」李昀垂眼,静静看着他,坚定道,「米粮、兵马、盖家,我都要。」
「元晦长大了。」裴醉拍拍他的手背,脸上一副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李昀无奈拨开他的手。
「兄长,烦请住口。」
谈征静静看着两人的交头接耳,眉心微动。
焦捕头从院中进来,将手中的白瓷圆底红布塞金疮药搁在裴醉的身侧,然后站到了谈征的身后。
「多谢。」
裴醉拿了金疮药在手把玩,表面神色,实则眼神死死盯着内堂,一刻不曾放鬆。
谈征也不打扰他,只垂了眼,低头思索。
裴醉察觉到谈征的沉默,鬆了紧绷的眉头,朝他淡淡道:「怎么,谈知府有话要说?」
「下官只是在想,两位殿下交好,实乃大庆之幸。」谈征敛了眼眸,淡淡一笑。
裴醉长眉一舒,神色也柔和不少。
「梁王殿下仁善通达,裴王殿下果决善断。」谈征望着室内李昀与申行的身影,低声道,「望两位殿下能携手辅政,匡扶江山。」
裴醉笑着承了他的夸奖,右手把玩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缓缓道:「关指挥使今夜醉酒坠马身亡,本王会让陈总河官顶了他的位置。这兵权三分,你、陈琛、申行,三人各执一印鑑,方能调兵,乃是先皇留下的规制,能控制申行手中的兵权,我不好擅动。况且,也不能将申行逼得太急。」
「是。」谈征道,「之前关指挥使与申总督走得极近,下官有愧,没能守住这望台驻军。」
裴醉挑眉:「风水轮流转。」
「还要多谢殿下。」谈征笑道,「陈总河官是殿下选的人,下官心里有数。」
「望台虽暂时没有水匪之忧,但练兵也不能懈怠。今夜本王调兵,战斗力比之民兵都不如。」裴醉按着腹部的伤口,皱了皱眉,「还有,十万驻军,现在只剩两万,实在是太难看了。」
谈征摇摇头:「殿下,这兵卒卫所已经名存实亡。虽不能与河安的赤凤营相比,但比之其他地方,十之有二,已经算是不错的数量了。」
裴醉沉默半晌。
「我知道。」
谈征无声嘆息。
「此事急不得。」裴醉按了按额角,「伤筋动骨的东西,需得慢慢筹谋。」
「殿下辛苦。」谈征微微欠身,朝他拱手行礼。
裴醉摆摆手,用手支着额角,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陈琛见他们聊完了,才无声上前,替裴醉披上了一件氅衣。
谈征起身,向他又行一礼:「以后驻军还要劳烦陈指挥使多多照看。」
「不敢。」陈琛一贯被文臣压得抬不起头来,哪里受到过这般礼遇,拼命压着手舞足蹈的眉毛,木着脸回了一礼。
「今夜,不如陈指挥使带他们去驻地休息,这样两位殿下也能安心些。」谈征看着脸色苍白的裴醉,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我会派万草堂的坐堂大夫过去。」
「好。」
陈琛巴不得跟他们家将军多呆一些时间,忙不迭便答应了下来。
裴醉强撑着不昏过去,在半昏迷和半清醒之间辗转,额角不多时便冷汗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被耳边一声轻柔的呼唤叫醒。
「忘归?」
裴醉猛地睁了眼,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将眼底的防备卸了下来。
「谈完了?满意吗?」
李昀点点头,笑意浅浅。
「好,元晦比为兄强。」裴醉笑道。
「你脸色很难看。」李昀皱了皱眉,总觉得那人的汗跟流不完一般,擦了一层又一层。
「但为兄做了个好梦。」裴醉嗓音里还有着尚未清醒的睡意。
「什么?」
「想起那年教你骑马。」裴醉笑道,「骑了整整一日一夜。」
李昀怔了怔,耳根暗暗烧了起来。
「以后再说。」
裴醉将身上的氅衣塞给陈琛:「陈指挥使,我们走吧。」
陈琛抱拳应『是』。
裴醉朝申行摆了摆手,懒懒笑道:「申总督,本王先走了,以后,希望这种事情多来几次。」
申行捻着鬍子,笑意仍是周全,丝毫没有失态:「裴王殿下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
裴醉从桌上拿起雁翎刀,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烛影微摇,角落里的红木方桌即刻从当中整齐裂开,那上面的天青色茶盏便砰然坠地,四分五裂。
「借申总督的桌子擦擦刀。」裴醉还刀入鞘,回头望他一眼,唇边笑意嘲讽,「借你吉言。」
第12章 毒药
裴醉轻轻扶着李昀的腰,与他一同踏出了西暖阁的门。
青砖地面上仍残着血肉与残破的兵刃羽箭,焦捕头上前,朝着李昀低声回禀着:「殿下,我已经差人埋了那具尸体了。」
「多谢。」
回答的是裴醉。
李昀听见那人喑哑的声音,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