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乔方语只能接过。
「是我们家麻烦你太多了,林医生。」
他苦笑,若没有当年乔爷爷的搭救,他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儿。
「你的胎记也变淡了。」林医生说,「等色度再下降一些,避开眼周和三角区,就可以考虑雷射祛除了。」
「——真的吗!!」方奶奶激动地握着了林医生的手,不敢置信般问:「真能……去得掉吗?」
她苍老的眼中都闪烁出泪花。
乔方语的心像是被人轻轻地拧了下,酸涩大于疼痛,缓慢流淌。
这片胎记不仅仅是她苦难人生的开端,经年累月自卑的起点。
也是她十余年间,宁愿用厚重闷热的头髮、躲避所有人视线也想要遮掩的缺陷。
更是爷爷临终时,都没能实现的心愿。
「要是我还能有一口气在,看阿语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出嫁,该多好。」
乔方语咬住嘴唇,方奶奶全神贯注地听着林医生的话,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现在的整容技术有几种方式可以解决这类问题……」林医生说着,又看向了她的眉心处。
「但是阿语现在还在发育期。」
「我不是专业的皮肤科医生,可能学艺不精。」
「但我曾见课本上写过,先天性的鹳吻痕,是有一定机率在生长期自然消褪的。」
这一次,不止是方奶奶,乔方语也怔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手,触碰上自己的前额。
皮肤触感与周围一般无二,她却清晰知道,那片胎记就烙印其上,像是生来就为她打上的枷锁,要她背负着行过一生来忏悔的罪证。
她甚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沉重。
却猝然听闻,这副枷锁,或许还有卸下的那天。
她怔然茫然,甚至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思维静止片刻才再度转动。
难怪她之前能在大院门前收穫那么多水果夸讚。
难怪画室里的同学渐渐地不怕和她对话。
难怪班里原本厌恶她的同学开始接纳她了。
原来不是因为她的努力。
只是因为——
「或许和光照也有关吧,哈哈哈。」林医生一面安抚着老太太,一面说,「红色胎记与皮下血管异常有关。很多患者日常生活中的遮挡、揉搓行为都可能加剧胎记增生。」
「你现在愿意把胎记露出来,科学饮食,积极锻炼。」他笑着说,「身体能感受到你对它的珍爱,一定会越变越好的。」
「虽然现在变化还不明显,但是等你成年,身体发育成熟,可能会更不一样。」
原来如此。
不是天降大赦,洗刷了她的罪行。
是她一点一滴的努力,微小的改变累积,在某一天里,意外开出了花。
然后她回首,才发现,原来她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
她忽然有点鼻酸。
乔方语垂下双手,认真向林医生说了句谢谢。
「嗯。」他牵动唇角,目送两人离开。
「……多多保重。」
奶奶的化验单会在这几天里陆续出结果。
收拾好家里,乔方语就回到了学校。
顶着太阳,她继续画未完成的黑板报。
雨下了又停,留在教室里的颜料有些结块,乔方语舍不得拆许惩买给她的高檔颜料,于是兑了点水,试图靠搅拌大力出奇蹟。
「干啥呢。」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在地,她吓得叫出声来。
「许惩——」乔方语扶着胸口,「你又吓唬我!」
许惩懒懒地撑着一把太阳伞,遮在她头顶。
他整个人都站在光里,伸手递给她一杯凉茶。
他手上还拎着一个透明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未开封的颜料。
「我去美术室拿的,你随便用。」
乔方语眼睛一亮,把东西都接过:「正好你来了。」
「这里,我想要画上香樟树叶子,把画面融入周边环境里,营造出一种仿佛次元壁打破的感觉。」她解释了一番,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合适吗?」
少女脸颊上还带着汗珠,半长的头髮盘成丸子,随着她的比划一晃一晃,像是摇动的风铃草,鲜活得要命。
「特别棒。」许惩压根没听懂这番艺术创新,血液全往不该去的地方乱窜。
「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他俯下身,低声说,「阿语画的,一定是最好的。」
或许是这番话应验了,乔方语的黑板报果然在评选中获得了最高的分数。
成品出来的时候,唐欣雅都被惊了一番:「你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啧,你这水平,拿来弄个黑板报,真是杀鸡用了牛刀了。」她嘆口气,「我们老班还揣着个冠军梦呢!这下好了,全是白日梦了。」
乔方语笑,宋思学红着脸凑在唐欣雅身边,略显刻意地展示:「那边的摘抄,都是我写的呢!」
唐欣雅啊了一声,十分勉强地客套了一番,等他走远,唐欣雅伏在她耳边。
「唉……我能不能说,我觉得这幅画上面所有的汉字儿,都是煞风景。」
乔方语笑得眉眼弯弯,将手中许惩买来的柠檬棒冰掰开一半,分给唐欣雅:「又不是我的个人画展。你这么说,我会觉得图画没配合好文本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