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璃想来想去,又嘆了口气。
一抬眼,才瞥见周进斜斜地倚靠着门,单手插兜,另只手握着杯热牛奶。
「你干什么。」她把汗衫的下摆往下扯了扯,笑说:「一把年纪了还吓人。」
男人唇边浮现淡淡笑意,温热的牛奶递过来:「嘆什么气,出来吃饭了。」
方璃洗漱完,坐到餐桌对面,望着他。煎蛋咬了一口,又丢回盘子里:「哥,你跟我说说你这几年吧。」
周进端着碗喝光米粥,擦擦嘴,「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看。」
「看?看什么?」
「船。」
方璃不明所以,渐渐回想起临走前,他是跟墩子说要打渔来着。
但打渔能挣出这么些钱吗?
除了画画,她其实不懂这些的。
直到方璃看到那些捕捞船队,才恍然大悟。
她所处的不是过去的那个小码头,也不是通向海洋岛的那个游轮码头。
他们足足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才抵达市郊的一处极为宽阔码头。
海风迎面而来,令人精神一震。
运输船、冷冻船、捕捞船停在蔚蓝的海面,围着船锚打着转,白色船身上用蓝色油漆刷有「方周远洋捕捞」及一排编码。
其中运输船最大,高高的船身,像一座坚硬的堡垒,捕捞船相对苗条矫健一些,和过去方璃见过的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加崭新先进。
船头鲜艷的五星红旗沉在雨幕里,随风摇晃。
方璃彻底呆住。
「方周,方舟……」
她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起得甚好,深情又吉祥,不禁斜眼看他。
周进雨伞往下移了移,揽紧她的肩膀。他对名字倒没想那么多,过去和墩子就是两人的姓拼在一起,后来拆伙,他第一个想的就是这个。
「远洋……」她继续往下念,「就是到很远的
海域捕鱼,对吗?」
「嗯。」他解释:「也不一定很远,只要别的国家,远离咱们国家的渔港就算。」
「噢。」她看着那些捕捞船,「还是在朝鲜吗?」
他摇头,「墨西哥,那里鱿鱼比朝鲜的好。」
方璃忍不住扶额,「你怎么就对鱿鱼情有独钟。」
隐约记得过去在朝鲜渔场,他也是捕鱿鱼。
「……」他挠头,说:「技术比较熟。」
很难跟她解释,鱿鱼、金枪鱼、鳞虾……等等,每一种捕捞方式都不同。海洋污染严重,现在那种一网子撒下去捞一堆海鲜已经不可能了。
方璃还是想笑,但内心也有点钦佩。
凡事做到极致,都是很不易的。
「嗯,正好,我也喜欢吃烤鱿鱼。」
她喜欢极这样的哥,挽过他臂弯,头倚靠在他肩头。
「要不要上来看看?」伞间往上抬,带下几滴雨水,周进问。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的船,有什么不可以。
「你等一下。」他打了个电话。
这里停的大多都是远洋渔船,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必须有小船引领他们上船。
他先找人送来了两件雨衣和雨靴,方璃换好,看见引航员划着名小船靠近。
周进扶着她,小心翼翼坐进船舱。
雨小,风也不大,但小船晃晃悠悠,方璃想起上次的海洋岛经历,脸有些白。
周进也想起来了,眉头微蹙:「要不算了,我们过两天天气好时再来。」
「不要。」她头埋在他胸口,「我想看。」
这次,她想走进他的事业,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周进安慰:「马上就到了,上船就没事了。」
「你抱紧我,我就不晕了。」方璃捏着他的手。
周进低低地笑,「好。」
年轻的引航员时不时看他们。
这么几年,第一次看老闆带女人过来。自古以来有条说法,渔船上不能带女人,不吉利。但现在时代发展了,水手们也没那么迷信。只要不起航都没事。别家老闆也有带太太、女朋友来看的。
这就跟看公司、地皮、豪车别墅一样,男人吗,总是有点虚荣心的。
他们家老闆却很奇怪,一年四季都飘在海上,从没见和哪个女人接近过。工作时更是认真严肃,沉稳冷静。
第一次,笑得这么温柔,这么贴心。
不过老闆太太……引航员又瞄一眼,真的是很美丽啊。
穿着男士的深蓝色雨衣,宽宽大大,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婉气质。
引航员还想再看,一道淡淡的眼风扫来,他吓得窝起脖子,乖乖开船。
方璃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终于到了。
绳梯摇摇晃晃,周进先上,把她半抱半拖拽了上去。
渔船远不如游轮干净漂亮,甲板上堆着些浮球绳缆轮胎,钢索和大绠一圈圈缠绕在钢轮上,一上船,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充满鼻腔。
「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他摸摸鼻子,也不知怎么,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没有那么自信。
「哇——」
一声讚嘆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棒啊,周老闆!」
方璃牵过他的手,探出脑袋,另只手撑在额间,望向远方的大海。
这里没有小码头那么拥挤,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天气阴郁,天幕似乎压得格外低,海天相连,海水的蓝和浅浅的黄晕染过渡,雨丝细密,激起一个个微弱的涟漪,映着温和的日光,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