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冷, 一直练武,我的身子比郎君的都要强健上许多。」姜无芳无奈道。
崔游腿一跨, 站到她面前的阶下,饶是如此, 也因为他傲人的身高要比姜无芳要高上许多。
他的指在夜里看上去更加润白,只几下动作, 系带就在他的指下乖顺系好。
「你再强健, 我也怕你冷着。」崔游将棉巾摊开,搭在她的头顶。
姜无芳的眉眼都被耷拉下来的棉巾盖住,她用手将棉巾的两角掀起,从底下探出头。
她从白色的棉巾之下侧着脸往上看崔游时, 黑白分明的巧目似是冒着水汽的泉眼,湿漉漉且热气蓬勃。由于刚沐浴完,并没有易容,如羊脂白玉一般细腻润滑的脸颊上染着热气晕出来的红,翘挺的鼻尖也晕红着,连鼻樑上的那颗痣都透出诱人的味道。
平日里他靠近她时,总能闻到一股冷香,与他独用的竹隐香的匠心独具不同,特有一种天成的意味在里头。
今日崔游与她站得那么近,鼻尖仍是萦绕着这股香味,与平常不同的是,这股子冷香今日不知道怎么的,在他闻来有一股子燥热感。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姜无芳还是保持那个掀着棉巾的动作,说话间朱红的唇饱满欲撷:「看不见你了。」
崔游的喉头又动了一下,手搭上那块棉巾,将姜无芳的湿发揉开,裹到棉巾之中擦干多余的水:「把手放下,现在别做这个动作,我给你擦头髮。」
「哦……」闻言,姜无芳难得乖顺把手放下来,又觉得他的话不对头,道,「平常我也有自己擦头髮的,不是不给你擦……我刚才是觉得挡住眼睛了,看不到你。你可以给我擦。」
崔游用棉巾细心擦着她黑长的头髮,手指滑过她的发间。
他的心,早在更早之前就被这满头青丝缠绕得透不过气了,今日细细用手抚来,只觉得心中顺畅。
崔游道:「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日后再做这个动作。」
姜无芳不明所以:「嗯?」她回想着刚才自己的动作,正要上手重新做一遍,就被他捉住手,放了回去。
「什么动作?」她被捉住手,放弃动作,直接问道。
崔游放开她的手,将盖着她眉眼的棉巾拿下,抚了抚她的头:「没什么,你的头髮干了。怎么不把头髮擦干一些再出来,站在这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刚才在想事情……你放心,我身子强健,就算是真的风寒了,都不必喝风寒汤,只需要捂着被子睡上一觉就好了。最多脑子昏沉几日。」她道。
崔游眺望黑蓝中缀着几颗若隐若现星子的天穹,闻言侧脸看她,声音如风拂松叶林梢,无奈道:「我不是说你该怎么办,我是说我该怎么办。」
「嗯?」姜无芳一时不解,侧头道。
「你风寒不舒服,我也要感觉自己冷死了。」崔游道。
姜无芳沉默片刻,转脸过去看他,目光十分复杂:「说实话,阿檀,收手吧,别再看蕈先生的话本子了。」
崔游:……
姜无芳接着耐心劝解:「有些话在话本里头说看着的确十分好,但是你总是学着话本里头的情节,与我说话也不好好说,十句里头总有八句要把我按到墙角去。学得又不入精髓,人家总是红着眼眶深情款款,你这般一脸严肃冷静与我说这些缠-绵悱恻的情话。我总觉得你是在给宣告我明日就要下狱待斩了。」
崔游丝毫没有被戳穿之后的尴尬,反而更加云淡风轻:「莫非是不是来过了。」
姜无芳一时没接上他这个过于曲折的话锋,数息之后才道:「是,晚间来过一趟。不过这个也不只是他给我说的,我也从话本子里看到了,就你刚才说得那一句,在那本新出的话本中就有类似的话……太明显了。」
「很好,来过就行。」崔游低声道。
姜无芳嘆了口气,道:「我是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崔游望着她,眼中比星子还要亮,黑眉入鬓,薄唇微红。
他反问:「你觉得这样子是客套吗?」
姜无芳见他认真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愣住了:「啊……」
他声音清冷,口吻却出奇认真:「可能你只觉得我好笑,一个正常的郎君为何要去学这些话本子里头的话。可是,平白对你剖心,我怕烫着你,吓跑你。如我平常一般收着,我又怕你不懂,如同年少时一般不开窍。因是你,我只有学着话本子里,将对你的用心、认真同这一腔热情,如此这般来告诉你。」
说着,他轻嘆一口气,姜无芳听在耳朵里,连心也跟着他这一口气的呼出而吊起来,又沉沉落下去。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无限失落,将身子侧了侧,姜无芳只能看见他无限的落寞,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清冷高瘦的少年在夕阳之下的落拓身影。
「是吧……果然你还是觉得我太好笑了……」崔游道。
姜无芳慌忙道:「不是……我不是……」
崔游还没有转过身来,她只好主动伸手去捉住崔游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有着明显的书茧,磨蹭得她心里有些痒。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崔游,却见她刚握住崔游的手,他就已经先她说话一步转过身来。
与他落寞的口吻与孤寂的背影十分不相符,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灿烂得灼人眼,嘴角也是往上扬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