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淑起身唱喏,唤人置帐,提了贺之州来。
官家袖手在帐子后头同她小声私语,「国丧期间,贺之州侵占长安西郊良田五百余亩,侵到了皇庄边上,就连皇庄的地也被他占去三分,这事儿李葺给朕呈摺子来了,你好好查问过没有?」
她压压声,禀道:「哪还用查问的,贺大人可是不打自招,洋洋洒洒和盘托出,压根没把臣这个提刑官放眼里头的,料定了臣不能怎么着他。」
官家点点头,「你只管审,他若敢造次,寡人给你撑腰。」
她答应着,去看下头站着一脸不耐烦的贺之州,官家在,她不好拍惊堂木,拢拢手,直接了当道:「贺大人,昨儿您说的西郊良田,今儿可否和下官好好絮叨絮叨呢?」
贺之州抖抖袖子,笑的不可一世,「李大人今天想明白了?昨儿要是像今天这么识时务,咱们也犯不上针尖对麦芒的死磕不是?说起来,我家小妾也是姓李,和李大人还是本家,今儿李大人放我回府去,改日李大人在青绮门吃酒的钱,贺某人担着。」
允淑摇摇头,这人约莫是听不懂人话,就不该好好同他说。
「本官问的是,贺大人私占良田的事,贺大人可还有话说?」
贺之州敛敛神色,「李大人,这哪里是本官私占?都是底下的人孝敬的,一应手续可是齐全,就是到官家跟前分说,也说不出什么。本官如今给李大人留着情面的,愿意在这好好的待着,不然,本官手底下分辖西东两个大营……」
言下之意,简直就是在警告允淑,他想走,分分钟可以让提刑司动起刀剑来。
允淑嘆气,正要开口,噼啪两声,官家似乎是掰断了什么东西,咬牙道:「真是癫狂了,寡人给他东西两个大营管着,他倒是拿朝廷的兵敢私用?还想围了提刑司是怎么着?混帐东西,收他官印,不必再审,传令削职罢官,打入大理寺天牢,由大理寺拟案定罪罢。」
官家既然都发话了,允淑站起来躬躬身,「臣领旨。」转而吩咐三班衙役,「来人,收了贺大人的官印,转送大理寺受案立罪。」
贺之州有些惊慌,他往前走两步质问道:「本官是朝廷命官,附一品大员,没有皇命,你敢收官印?官家晓得这事儿,是要治你以下犯上的大罪!」
允淑额首,「收你官印转交大理寺定罪,就是官家的旨意,贺大人还有什么话儿,留着去同大理寺寺卿说罢。」顿了顿,她提醒道,「贺大人,您这事儿得多亏了是走的提刑司,没落东厂手里头去,不然您现在怕浑身上下没丁点囫囵地儿了,本官听闻东厂的手段,可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问话问的是个生死不计。」
贺之州脸刷地白了一片,冷汗吟吟,他怎么不知道东厂的手段?言青和同冯玄畅两阉人,一个黑心的笑面狐狸,一个阴鸷的阎罗判官,往前东西厂各有手段,如今西厂取缔,言督主和冯掌印劲往一处使,这样的情形下若从东厂过一遍,就真是个刀山火海油锅里烹炸,不死也得蜕三层皮了。
允淑瞧他变了脸色,心里感嘆,果然这东厂就是旁人眼里的阴曹地府鬼门关,厂臣真不容易,人人怕他,却也人人恨他,仇家怕也不少哩。
她给覃时递个眼色,覃时立时取了官印,把人捆了,吩咐张图立时押送大理寺。
撤了帐子,允淑才发现官家结结实实掰掉了块玉玦的边角。
官家起身来,拍拍他肩膀,「今儿中秋团圆节,寡人在宫里烦闷,廷牧说你府上添了花灯,寡人去你府上做回客罢。」
允淑立时会意,官家这是想去看看庭降的,便答应道:「臣恭迎圣驾。」
官家亲临,总归是让她府上蓬荜生辉的事儿,只是考虑到冯玄畅说起过,如今外头不太平,寿王家养的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允淑把这事儿压的平常,丁点也没有张扬,一同往日当值。
回府上来,官家一点官家的模样都没有,十分随和,允淑吩咐小厨房备上酒菜,就退了,独留官家和庭降说话。
官家在,府上多添置了人手,廷牧拨了锦衣卫过来,都是精挑细选跟在大监大人身边得力的人,身手了得,她就很放心,难得清閒半日,她带奈奈收拾园里头一片花生,奈奈欣喜道,「这片儿地土硬,没想着果子结的还这样成,您瞧瞧,硕果纍纍的。」
她看着沉甸甸的花生颗,心里也高兴,接过来摔打摔打,道,「若有一日,我归隐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了。」
奈奈说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比从地里收穫果实更快乐的?
允淑想了想,笑,「没有。种地,踏实,就是不知道大监大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成。」
她是把冯玄畅也算到了以后的日子里去了,想了想,一拍胸脯,豪放道:「不能成那也没关係,大监大人若是耕不动地,我们就僱佣农工,给他们工钱就是。」
奈奈笑的摇晃,看看她家主子,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做个地主了。
外头有人来禀报,说是门口来了个乡下姑娘,要见大殿的。
允淑和奈奈面面相觑,这个节骨眼上,来个乡下姑娘要见庭降?她搁了手里头的花生秧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整整衣冠,「走,去看看。」
到了府门口,果然见一个姑娘抱着小包袱倚在门框上,穿着灰色碎花粗布衣裳,头髮编成个简单的大辫子,袄裙上还打着两块补丁,模样十六七岁,同她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