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沉默后,他声音低沉地说:「我只念过一本书,是一位僧人所赠。」
「经书?」
「嗯,大佛顶首楞严经。」
「哇……」严锦不明觉厉地静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楞严经。也看过,但是不太看得懂。好像是佛祖开示阿难心在何处,从破魔始,自破魔终。里面关于世界本源的辩论滴水不漏,特别烧脑子。」
阿泰注视着她。
严锦好奇道:「你怎么会念下来的,也是僧人教你的吗?」
他微微撇了下嘴角,「没有。就是把经书给了我。最初时我一字也不识,但就爱拿出来翻翻,哪怕捧在手里也觉着好。据说书中讲的是宇宙真相,每每捧着心就会静下来,呆子似的看上半天,两年过去,就从头到尾一笔一画记在了脑子里!」
严锦着了迷。
脑中浮现出一个壮汉手捧经书的样子,明明什么也看不懂,仍痴痴地盯着瞧——忽然之间,她被一种诗意攫住了。
「你就像赏画一样,每天拿出来看吗?」
「嗯。」他眨了眨眼说。
「后来呢,现在咋不见你看了?」
他的手在她如小猫似的脊背上抚摸过去,顿了一会才说:「后来有一天,受那位僧人所邀,我进庙参加浴佛共修,期间遇上几个修楞严法门的僧人,听他们念了一遍,忽然一通百通,全会了。那些字在脑子里活了起来。」
「咦,真神奇!这也算一种大悟吗?」严锦惊奇之色溢于言表。
「大悟么……」他故弄玄虚地沉吟着,「确实。那时候,我悟到自己该找个女人。」
严锦笑出了声,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别这样说,在谈经书呢,说这种话岂不亵渎。」
她歪了歪脑袋,沉吟道:「也是奇了,阿难因受摩登伽女引诱,得佛开示。你也算研习两年佛经,却主动跳进温柔乡。你没听说过,美人乡英雄冢么?」
阿泰说:「我先和你做五百世夫妻。」
他弯了弯眼睛,忽然张嘴咬住了她的手指。逗孩子一样,用牙齿叼着不肯放了……
两人闹到天亮,才披衣起了床。
他做木工活儿,她打理蔬菜地。
——因为灵气「灌顶」的缘故,萝卜叶子一夜间长得很肥了,在白霜下舒展着,碧绿喜人。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早饭后传来消息,又有五家的粮食丢了。
村里的人心恐慌到了极点。
议事堂前挤满了人。
里长连夜派人去请了「神爷」,一大早已经到了,道衣加身,摆开阵势,准备扶乩请山神。
兰芳大姐特地绕到东面来,通知严锦去看。
「听说那人挺灵。十年前的事儿就是他降的神。」
「十年前的事?」
「山兽吃人嘛。他让送的童男童女。」
严锦的脸色发了白。「我不去了,怪吓人的。」
「没出息。真不去啊?好玩呢!」
「真不去。」
兰芳拍拍屁股下了坡,「你不去我去。」
严锦靠在门堂边发起了呆。
想起十年前残忍的事,感觉大地深处泛起了不详的阴霾。一股轻雾似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升,围住了她的心臟。
这片土地有多美丽,就有多野蛮吶!
阿泰停住锯木的动作。
见她被魇住了似的发着呆,便放下锯子走了过来。
「锦娘,你在忧惧。」他用大地般浑厚的嗓音说。
这是严锦头一回听他唤自己的名字,仿佛被驱了邪,心中阴霾尽散。
她伸手抹一把脸,嘟囔道,「哥,你说扶乩的不会让村里献美女给山神吧……我会不会被瞄上?」
阿泰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胸腔里深深地「呜」了一声,咏嘆道:「女人吶,女人……」
严锦顿时羞了,对着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夫妻俩正温情蜜意时,坡下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两个鲜衣靓色的男女笑盈盈走了上来。
女子穿烟紫色襦裙,肤光胜雪,神态明媚——正是昨日才见过的李燕妮。
男人一身飘逸蓝衫,手里拿了一把风骚的摺扇。五官精緻,气度堪称华美。「周兄,小弟江启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望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说「五百世夫妻」:暗指阿难和摩登伽女之前有过五百世的姻缘。
捉虫
第11章 温润
阿泰的眼里恢復了一贯的荒冷,缓慢转过身去。
「庄子上的江员外吧?」他语带讽刺地说。
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欢迎。
江启温润一笑,「正是区区在下。」说罢,深深一揖,谦卑至极的见了个礼。
阿泰蹴身让开,龇牙不满道:「有何事速速道来,寒舍鄙陋,就不请江员外屈尊落足了。」
「哪里,哪里。」江启好像被夸了似的,满面春风地说。温和打了个「哈哈」,看向了身旁的李燕妮。
目光流转间,若有还无地掠过了门堂前的严锦。
李燕妮娇俏一笑,「阿泰哥,事情是这样的。江员外听闻村中粮食频频丢失,怕极啦。这胆小鬼,家有十来个护院还怕不够,还想从村上聘些青壮保护他,问我可有厉害的人。我本不想揽这檔子事,可是这傢伙是我家果园的老主顾,不敢不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