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宫女悄悄脸红了。
姜玺也梳洗沐浴过,长发亦是鬆鬆地束于脑后,穿一领大袖绡袍,晚风从窗外浩然吹盪,袂袖轻扬,飘然若仙。
巨大的瓷盆中,冰块袅袅散着水烟,凉气四溢。
紫红色的酒液盛在琉璃瓶中,宛如融化的红宝石,姜玺手执琉璃瓶,斟进同样晶莹易透的杯子里,递给唐久安。
杯子入口冰凉,还沁着一层水汽。
「葡萄美酒夜光杯,将军欲饮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诗将军听过吗?」
「没。」唐久安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舒服地直嘆气,「不过这酒臣喝过。有一年陛下赐给大督护,大督护请我们喝的。北疆的乐坊里也有这种酒,但贼贵,只能看看。」
姜玺看她一眼:「将军舍得逛乐坊。」
唐久安正经答:「自然是别人请客。」
姜玺一笑,眉眼在烛光下异常鲜明动人,又给唐久安斟了一杯:「北疆的乐坊比京城如何?」
「京城的乐坊还没人请客,臣无从比较。」
姜玺再次笑了:「京城的乐城我倒是去过,只没有去过北疆的。」
「那殿下以后去北疆,可以逛一逛。北疆乐坊的姑娘们会跳一种飞天舞,能在鼓盘上跳足一天一夜,裙子都不会停歇。」
说完才想起姜玺是储君,不可能轻易离京,遂改口,「……或者臣回去了替殿下多看看。」
姜玺握着酒杯:「我去过北疆。」
那年姜玺十三岁。
十三岁,他和皇帝大吵一架,脑袋上挨了一记砚台,鲜血淋淋。
但这记砚台并没有让他从此听话,反而让他更加愤怒。
那一年是关山四十岁生辰,因为镇守边关,不得回家,老夫人便亲自去北疆给儿子过生日。
关若飞自然是要带着的,到了北疆之后,才发现车队里还有一个扮成小厮的姜玺。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大营,看见守卫边疆的战士。」
姜玺道,「我觉得那里比京城可大得多,比皇宫也有意思得多,想留在那儿再也不要回京,这狗屁太子谁爱谁当,反正我是不想当。」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被关山扭送回京了。
回京的前一夜,姜玺睡不着,半夜起来乱转。
其时万籁俱静,星辰挂满天空,长风浩荡,大地静谧如梦。
除去巡逻的士兵,天上地下的一切生灵都睡着了。
除了他。
忽然,他听到一点动静。
「咻」,「笃」。
声响连续,孜孜不倦。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在星光下,有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士兵在练箭。
抽箭,上弦,拉弓,松弦。
箭矢向箭靶飞去。
有时候能中,有时候不能。
姜玺脚尖刚踏进练箭场,那人的弓箭倏地对准过来。
夜色中看不清面孔,只见那人身形单薄,不似成年兵士。
「是我。」姜玺开口,他还有着在宫里的习惯,觉得人人都认得自己。
那人歪着头看了半晌,「哦,是少督护。」
姜玺:「……」
倒也没否认。
反正他和关若飞出去干什么事情,常用对方的身份。
而且这人一开口便是清亮的少年嗓音,甚还没有开始变声,好像比他还小。
「你多大?就来打仗了?」
「我……我十八了。」对方显然在撒谎。
姜玺也没有揭穿:「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儿练箭?」
「因为我的箭术太烂,再不练就得完蛋。」少年嘆气,「少督护,我不能陪你聊天了,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再练半个时辰我得抓紧时间睡一觉。」
姜玺让开一步,示意他可以开始。
少年便重新投入练习当中。
姜玺观摩过关山练兵的强度,连那些老兵都是一到晚上倒头便睡,少年还是个大半孩子,练到此时应该已经很疲惫了。
但少年的动作依然稳定,不急不躁,身体与肌肉的节奏似行云流水,上弦张弓放箭,一遍又一遍重復,仿佛已经变成一种本能。
姜玺第一次发现射箭原来这么有意思。
少年结束的时候,姜玺拦住了他:「教我。」
少年拎着弓箭:「……啊?」
「教我射箭。」姜玺道。
少年看了看天:「可是我困了,得睡觉。」
姜玺摘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这是报酬。」
少年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接了过去,星光下他的脸上半是尘土半是汗水,宛如一隻丛林里刚爬出来的小兽,面目全然模糊一片,唯有笑起来一口白牙亮闪闪:「行,您有钱您说了算。少督护请。」
那一晚是姜玺的箭术启蒙。
行将天亮之际,少年终于教学,因为他职位不够,不能在非操练时间擅自使用练箭场,被抓住要罚跑五百圈。
于是两人在夜色中相逢,在夜色中分手。
他走之后,一抹鱼肚白自东方显现,然后黑暗缓缓褪去。
姜玺持箭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忽然想起还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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