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沾了不少碘伏,还残存着浓烈的酒精味,实在难忍。起身钻进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就哗哗地衝起手来,完全不知道刚刚季宗明背着他吓唬小孩这檔子事。
被留在客厅的两人一时沉默,罗然透过刘海小心地打量舍友叔叔,对方还是像个领地被入侵的野兽一样,满身敌意。
季宗明早就看出罗然的紧张和无措,他倒也懒得一直和小孩儿置气,拿起一块瓜放到罗然面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作为示意。
罗然小声说:「谢谢。」然后才用没受伤的那隻手拿起西瓜来,小口吃着。
季宗明:「他是你老师?教什么,美术?」
罗然乖乖点头。
季宗明又问:「你跟他很熟?以前也来过这儿?」
罗然弱弱摇头。
季宗明这才不咸不淡地又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要是让他知道霍初宵趁他工作的时候往家里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尤其还是这些苍蝇似的满肚子坏心眼的男人……
呵呵,有他好看的。
但季宗明又反应过来,既然不熟,霍初宵那个性子,怎么就能主动把人往家里带?
他质疑地看罗然,小孩立刻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老师说我画画有天分,手一定要保护好。」
季宗明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反而乐了:「他真的说了,不能打架,因为打架会伤手?」
罗然说是。
季宗明饶有兴趣地用食指关节撑着下巴,他一笑,脸上原本的肃杀与生人勿进感一下子淡了许多。
罗然终于有了胆子主动搭讪,他其实只是想问问和老师有关的事情,可刚一开口叫「舍友叔叔」就被季宗明凶了一眼。
「再叫叔叔抽你。」
季宗明瞪了小孩一眼,随后大马金刀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换了个的语气:「打架,不用手也行,想学么?」
罗然心说我是美术生又不是二流子,学什么打架?可眼看季宗明正在兴头上,又不敢拒绝,只能模棱两可地「呃」了一声。
季宗明又瞪他一眼,「军队的格斗技,不想学?」
「可霍老师说……」
季宗明两道剑眉立刻皱起来:「张口闭口都是他,他是你爸啊,这么听话?」
罗然头一低,闷闷地啃了两口瓜,「霍老师很温柔,比我爸对我好。」
季宗明怎么听怎么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很温柔」?这傢伙把他从家里赶出去、拿他床当晒画的架子、成天琢磨怎么把客厅那两架骷髅塞他屋里的时候可一点儿不温柔,是很不温柔才对!
对个学生这么好,做什么?
有那温柔的功夫,怎么不见对自己好点?
罗然低头看着缠好纱布的手,又用更小,但更坚定的声音说:「我喜欢霍老师。」
「你喜欢个鬼!」季宗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小孩吓了一跳,「你成年了么你,胆子不小啊,什么话都敢说,他是你老师!」
罗然一脸茫然:「可是,不能和老师做朋友么?我做梦都想有个霍老师这样的哥哥……也不行么?」
季宗明像是死机了一秒,重复道:「当你哥?」
「……啊。」罗然更迷茫了,还……还能是什么啊?
季大少爷又死机了两秒。
然后,他静静坐了回去。
他妈的,这几天加班加糊涂,脑子都锈了,他刚刚想什么呢……
霍初宵洗手回来,就看到客厅里这俩人一个闷头吃瓜,一个瘫在沙发里玩着Zippo打火机,把金属盖甩开又扣回,发出有规律的噪音。
总之零交流,看着有股诡异的默契。
罗然一见他就站起来,老实道:「霍老师,我……我回去了。」
「哦。」霍初宵眼看他要离开又出声拦下,「诶,等等。」
说着回身从放在小矮柜上的那一袋子甜点里翻出来一块小蛋糕,递给罗然。
他没说话,但罗然却看上去特别感动,双手接过小纸盒,一抿嘴,总觉得像是要哭,但是小孩坚强地忍住了。
霍初宵看他在门前踌躇半天又说不出什么话,也没耐心等下去,道了声再见就要关门。
罗然却忽然抬手扣住了防盗门,少年人的力气有时候大得离奇,霍初宵按着扶手拉了两下,居然都没拉动。
「霍老师,那次小邓没说错,颜料是我偷拿他的。」罗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这些话说出口,「我那天是真的没钱买……」
「哦。」霍初宵平静地打断他。
罗然一愣。
「我说了,我只教你们画画,不管其他。你个子都快比我高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霍初宵停了停,又道,「不过我最近颜料买多了,你可以帮我用一点么?反正放着也是浪费。」
罗然眼圈一红,非常用力地点点头。
霍初宵于是道:「好的,明天见。」
回到家里,季宗明还坐在沙发上。霍初宵有点惊讶,他以为季宗明肯定回自己房间了。
男人看他一眼,突然道:「你还挺受欢迎的。」
霍初宵:「没觉得。」
他又拿出一块小蛋糕,「吃么?」
季宗明打量了他两秒,就在霍初宵以为这是无声的拒绝时,抬起手。
「我要巧克力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