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沉默片刻,「……回去。」
又调头走,等到了那边矿场已经半下午了。
矿场规模的确不大,这是一个半露天矿,矿洞前搭了个小窝棚,这会儿正坐着一个人。
看到车子过来,窝棚里的人迅速出来,满是警惕。
等瞧到从车上下来的刘扬时,那人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原来是刘秘书,我还以为是谁呢。」
刘秘书觉得这事简直说不清。
其实他也没从这里拿什么好处,只是之前在梁主任身边工作,大家都认识他。
「这两位是……」
「秘书。」陈彪没抢过长缨,只能当秘书。
长缨笑着回答,「司机。」
「司机?」一个女司机?那人笑了起来,「还是刘秘书会玩,这看着有点眼生啊,之前做什么的?」
长缨不慌不忙的解释,「之前下乡了,刚回来还没安排好工作。」
「原来这样,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乡下苦啊,还是的当司机好。」那人调侃了两句这才问了起来,「听说刘秘书你去市里来的新领导那里去了,不是不在省里干了吗?」
「是安排了新工作,不过领导照顾我那么多年,我总不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刘扬硬着头皮上,见招拆招倒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看守这个矿场的是赵干,听说之前姓别的,后来特意改了姓表忠心。
大概是在这边矿场太过无聊,赵干没多大会儿就是把矿场这边的事情透了底,「前段时间这边矿道塌了,堵了路这不又重新折腾,新来的人干活不熟练,不过再干几天就好了,到时候就把东西少送过去。」
正说着,矿道里出来了人。
从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看不出实际年龄来,只看得出那背仿佛被沉甸甸的煤炭块给压折了,那脸似乎被染成了炭黑色。
陈彪看着眼睛一酸,怒火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只是火山爆发前愣是控制住了自己那点情绪,他不能这样,小不忍则乱大谋,坏了事怎么办?
刘扬看到两人异样的情绪,随意问了句,「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头?」
「能干活就成呗,领导说了又不指望一天挖出一吨煤,这是个长久之计,慢慢来。」赵干也不懂,不过领导之所以能成为领导,总有他过人之处,自己还是别跟领导争这个了。
「要不我回头让人先送点给刘秘书您?」
赵干的提议让刘扬心头一紧,「不用,哪轮得着我。」他恨不得能把关係撇得一干二净,偏生这混帐还一个劲儿的搅混水。
「刘秘书可别这么说,领导又不亲自干活,这多挖点少挖点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县官不如现管,除非领导本人在这里,否则还是自己的话好用。
「我怕回头赵副主任知道,而且新来的主任脾气直,回头万一闻出什么腥味来,我担心赵副主任那里不好交代。」
他小心看着长缨的神色,瞧她不喜不怒的心里越发的忐忑。
赵干哪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不过一个臭娘们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可是金城,咱们赵副主任就是金城的天,谁敢把天捅破了?」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要出事,省里的领导能坐视不理?咱们金城可是流水的主任铁打的赵春生,你怕什么?」
刘扬怕得要死,尤其是回去的路上看着开车的人,生怕这位领导一下子怒气衝天,不小心把车开到沟里去。
「真他娘的不要脸,长缨姐咱们怎么收拾这王八蛋?」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长缨目光落在前方,天然的沟壑形成了最好的遮掩,难怪赵春生敢玩这么一招呢,这么多的沟梁就是最好的屏障。
「再看看顾耀明能审出来什么。」
「还要等?」
刘扬连忙安慰着急上火的陈彪,「傅主任的意思是怕有什么咱们还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让顾委员去审,把事情问清楚回头好连根拔起。」
陈彪又坐了下来,青年秘书眼底里的愤怒消失,被回忆的悲伤所取代。
「我听我爸说,我爷爷的爸爸就是这些矿井里的工人,当初死在了矿井里,后来我爷爷为了养家餬口也去矿井里干活,又死在了矿井里。」
一辈辈一代代,像是进行一种邪恶仪式似的往里面填人。
「我爸要接过我爷爷的工作去这矿井干活的时候,我们那解放了,他分了田地可以堂堂正正的种地吃饭,再不用担心有了今天没了明天。」
那些事情就存在他爸的故事里,陈彪没觉得是假的。
可是他没想到,这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长缨姐,要是咱们连这个都不管,那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刘扬心底里默默回答这个问题。
并没有什么区别。
「会管的。最迟后天,我肯定会管的。」
长缨看向前方,这条路漫漫并不好走,甚至于那平坦之处都可能暗藏着流沙坑,一旦陷进去很能脱身。
可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往前走就是了,能走多远是多远。
车子到了大院,长缨看到停在外面的一辆吉普车。
「娄团怎么过来了,找政委的吗?听政委说他又要晋升了。」
陈彪的火气在看到那辆吉普车后消失了大半,反正长缨姐答应了的事情肯定会办到,她要是不办的话回头自己找政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