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胡思乱想,他手已然脱离。
「别那么急着走,」他温声,「也许一个星期里,只有这一顿能坐下来好好吃。」
她忙,他更甚,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挤出来一起吃顿饭,难上加难。
随曦放下餐盘。
他还没吃完,儘管速度快,看上去依旧是慢条斯理的。
人来来往往路过,不时有眼神落下,随曦恍若未觉,手机放在膝上发简讯。
「忙完了吗?」
谢珊回得极快,显然手机就在手边:「忙完了,准备吃饭。」
「我还在食堂,要不要等你,还是给你打包点回来?」
「……你都去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啊?」
随曦犹豫了下,回:「刚好碰到小叔。」
谢珊秒懂,咬着筷子嘿嘿笑:「那你们慢慢吃,不着急,下午两点才上班呢,我叫了外卖,就不下来打扰你们了。」最后还配了个坏笑的表情。
随曦无言以对,索性不回了,她收起手机,不经意抬眼,竟不知他这样看着她有多久。
「曦曦,」他凝视她,不偏不倚,「有些话,小叔想和你说。」
心一跳,她屏息:「……什么?」
季景深没有发觉她话音里的异样:「你知道的,医院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地方……」
「会发生很多事,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之间,大多数的病人和家属都非常好,但也不能避免会碰到不好的……」他停在这里,眸色深沉,知道她会懂,「小叔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说前些年医护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近几年随着大大小小的医闹事件增多,医护似乎变得随手可伤。工作那么多年,见过的闹事也有不少,最后大多都以医院赔钱为结束。
如今医患关係微妙,假如……真的碰上事,他希望她不管如何,先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
随曦听懂了:「我知道了,谢谢小叔。」
他微微一笑。
两人没能坐上多久,季景深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离开前顺手端走了她的餐盘。随曦坐着不动,眼神定定平视前方,良久的良久,抬手捂住脸,指腹压着眼皮,窘的脸颊发烫。
她还以为,她竟以为他要说的是……
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荒谬的想法,随曦抓起手机,匆匆离开。
……
实习生的上班时间跟着带教老师的走,第三天便碰上值下半夜班,和上半夜的护士交接完后,随曦跟着带教老师将自己病区内的病房一间间查过,閒来无事,回值班室休息。
值班室暂时就她一个人,随曦撑着下巴,拿出手机。
列表里静静躺着几个小游戏,是她以前无聊的时候会玩消磨时间的,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随手点开一个,随曦玩了几局,忽听门口有很快的脚步声过来,仅一瞬间,门就被打开,带教老师进来,拧开自己的水杯猛灌水。
她愣了下,起来:「老师,你怎么了?」
水沿着下巴流下来,带教老师也不擦,动作定格一会儿,缓缓扭上瓶盖。
「老师,」她小心翼翼地叫,「发生什么事了吗?」
带教老师缄默片刻,整理好情绪:「嗯,发生了点不太愉快的事。」
她认真听。
「刚刚去了趟骨科,刚好碰到医闹。」
医闹……医闹?
「老师你没事吧?」她上下确定,「有人受伤么?」
「我没事,是陈医生,挨了家属一巴掌和一脚,还差点被捅伤。」幸好保安来得快。
心揪起:「因为什么闹事?」
「医术差。」
「医术差?」
带教老师苦笑:「骨癌治疗过程中需要禁烟禁酒,病患控制不了自己,家属拦不住就让他偷喝了些,这不刚没几个小时,病情恶化了,现在刚从急救室出来。」
那家属凭什么殴打医生?
「打人的时候还挺振振有词,说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恶化了,肯定是医生的问题,保安一来立刻就装弱势,哭天喊地的,不知情的真当是医院的错。」
「……」
带教老师无奈:「做护士难,做医生更难啊!医患关係为何越来越紧张,就是被这些无知的刁民害得。」
话匣打开,带教老师在随曦身边坐下。
「老师大学毕业那年在北京,结束实习开始正式工作,很不凑巧,碰上了非典,」说到此,带教老师偏头,「你那时候还太小,可能没有印象……」
「我记得。」她抿紧唇。
她怎么会没有印象……人生中所有令人绝望的事,就是以那里为开端。
带教老师:「北京是重灾区,人人自危,生怕出现感冒发烧。」
因为一旦到医院被隔离,即使没染上,也相当于半隻脚跨进了棺材。
「当年学校里有一个学生疑似感染,没有人愿意碰他,是老师的一个大学同学路过,送他去医院,」带教老师闭了闭眼,「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那件事对她的职业生涯影响极大,险些她就想不再做护士,后来她辞去北京大医院的工作,回到南临,这么多年,也再没去过北京。
「老师……」
带教老师笑了下,揉揉随曦的脑袋:「别摆出这幅表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想开了。」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说服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