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深沉默听完,到嘴边的斥责被他压回去,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重回温和,「周围有什么比较标誌的建筑物或者店面,在那里别动,小叔来找你。」
随曦四周看了看,报给他听。
「在原地等,电话不要挂。」
「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隔着听筒,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急速明显,随曦怕站的地方不明显,特意挪了几步,站在一家音像店门口。
音像店正放着歌,她没有听过,临到结尾,空了几秒,响起下一首。
钢琴曲般的前奏,温柔的女声,歌词缠绵缱绻。
「我站在屋顶/黄昏的光影/我听见,爱情光临的声音/微妙的反应/忽然想起你/这默契,感觉像是一个谜……」
她听得入神。
「我们两个人/陌生又熟悉/爱似乎来得很小心翼翼/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相信/爱来了,这种滋味很美丽……」
等待许久的人在街的另一头出现,径直往她的方向走来,步速很快,面上的焦急如拨云见日,一瞬散开。
随曦没动。
歌还在放,她却听不进去。
心跳很快,非常快,近乎激烈在跳动,好似要蹦出体外,她就这样直勾勾看着他,看着他接近,那些被乌云掩埋不得其解的思绪,全都在这一剎那,有了明确清晰的答案。
那是她早已滋生,从未觉察,发现时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情。
原来随曦喜欢季景深。
是季景深,不是小叔。
*** ***
回到医院,护士来给随曦剃耳上头髮,季景深接了个电话,走出去。
「您好阿姨,辛苦了这么远过来。」
梁文茵摆摆手,「曦曦呢?」
「护士在给她剃头髮,手术需要。」
「还没感谢你告诉我,曦曦这孩子……」自从改嫁后,她和随曦的联繫日渐减少,这一次这么大的事,如果季景深不告诉她,她就完全被蒙在鼓里。
梁文茵很想来陪护,可又觉得,随曦不会想看见她,而且,她年幼的儿子也生了重病需要人照顾,丈夫出差在外指望不上,她即便想来,也有心无力。
医生过来,两人的谈话被中止,一起进办公室。听详细病情概述是次要,主要是要直系亲属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
「你看一下,看完在最下面签个字就行。」
医生还有事,说完便出去,留了一个护士在门口。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详细记录了手术中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风险,梁文茵看得心惊,视线下滑,至最后一条,手一抖,纸轻飘飘落地。
致死?怎么可能致死!
季景深扶梁文茵坐下,捡起快速扫了一遍。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梁文茵不敢相信,「致死?这又不是大手术,为什么会致死?」
季景深轻声解释:「医院要对患者进行手术,必须要对直系亲属和患者履行知情权,如果手术有不同的几套方案,则需要你们履行选择权,选择一套方案,当然,其实也是医院方面最大可能规避医闹。」
「所以您不用害怕,一般同意书上的确会写的较仔细些……」他不便说的太多,「随曦这个不是大手术,我保证她会没事,您放心签字就好。」
梁文茵抖着手,眸光再次落回纸上。
季景深说的很慢,条理清楚,她每个字都听清。梁文茵发了会儿怔,这才想起季景深也是个医生,那他说的话……
「真的会没事的吗?」
「会没事。」
梁文茵签字。
纸被收走,梁文茵靠着墙壁静站片刻,「曦曦在哪个房间,带我去看看吧!」
真到了病房门口,梁文茵又停住了,隔着竖玻璃窗沉默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道:「曦曦恨我。」
季景深抬眼。
「我和她爸爸结婚仓促,彼此之间没有感情,试管生下曦曦之后,一直为了工作很少管她。」
「后来……她爸爸去世,我遇到了现在的爱人,不顾曦曦反对嫁过去,」梁文茵偏头,抹去溢出眼角的晶莹,「我知道她恨我。」
「没有人会真的恨自己的母亲。」
梁文茵像是没听见,「以前总是疏忽她,现在离开了反而对她有诸多愧疚,想弥补……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我不是个好母亲,我知道她恨我……」
「她很小就很懂事了,别人还在爱笑爱闹的年纪,她就会照顾奶奶,帮奶奶做家务,努力学习什么都不让我们操心……」
「别人上下学都有父母接送,她没有,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梁文茵哽咽,「她总希望我们多回家,但我总做不到,我知道她会偷偷哭,但却从来都没有因此改变……」
「我亏欠她,我知道的。」
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坐在床沿和护士姐姐聊天的人身上。
随曦看上去很开心,嘴角扬着大大的笑容,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无忧无虑。
可他知道不是。
思绪缓缓倒退,回到了03年的那个夏天。
他在随佫葬礼上看到她的那一天。
那么小的小姑娘,抱着父亲的遗像,哭到崩溃,眼泪好像流淌的河,没有尽头。
时过境迁,她已然长大,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哭泣。
25、第二十五章:
梁文茵最终还是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