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清楚不过,哪怕如今披着人皮,自己也是只不折不扣的恶鬼。
而归元,面前的老者,当年不慎发现的真相,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池谶死死看向老道,狠狠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被逼出来:
「敢问师尊,是何时倒向天外天的。」
道尊倒也不否认,很快就给出了回答:「一百多年前,我突破拜星月后,意识到自己体内多了个东西的时候。」
池谶双目愈发赤红,恍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发现了仙核的真相,想要告诉师尊,却无辜连累师兄,背上了残害同门的罪名,根本来不及告知师尊,就从归元仓促逃离。
他那时甚至还想,既然敌人如此可怕,那不如就让此事他这里终结,不要连累宗门。
谁知,原来宗门早已在局中。
池谶沙哑着低笑片刻,而后笑声愈发嘶厉。
「第二个问题,今日宗门上下所有弟子,去了哪里?」
道尊负手静立,镇定道:「沧州。」
「云州是最硬的铁板,定州有禁卫军和明心书院,还有皇朝上下完备的府郡仙官,曲州是天南学府坐落之处,算起来,只有沧州实力稍逊,是个软柿子,对吗。」
道尊毫不避讳,微微颔首。
池谶惨笑起来,低声道:「我甚至不知道,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当年那个教导我的师尊,还是被真仙吞噬了神智的一具傀儡。」
「最后一个问题。」池谶阖眸片刻,再度睁眼时,眼中锐利的光芒闪过,「他许诺你什么条件?」
道尊轻嘆一声,始终漠然的神色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
「不语,我老了。」
不语是道尊为池谶取的字,亦成了他的道号,只可惜道号没用多久,鬼王这个更加响亮的头衔就横空出世,取代了曾经那个逐渐被遗忘的道号。
不语,不语。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师尊就已经提醒过他。
「云微误入明烛洞府开启復苏时代时不过十几岁,是最适合修行的年纪,自那之后,天下英才频出,各个都是青年才俊。」道尊轻声道,「而我,在那时已经近百岁,没有半点修行底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
他言罢,轻笑一声:「一个快要躺进坟堆里的凡人。」
「像我这样的人,和那些天之骄子相比,修行註定是要付出更大代价,也走的更难些的。」
「他能许诺我什么呢,无非是长生、大道、飞升成仙,真正脱离这具垂垂老矣的肉.体凡胎。」
道尊缓声道:「你也是天纵之才,你自然不会懂。」
池谶痛苦地闭眼,往日的一切都浮现于眼前。
诡异的黑色沿着他的经脉向上蜿蜒,爬过裸.露的颈部,占据了半张脸。
他深呼吸良久,才算是将往日所有的恩怨血仇都沉默地吞咽下去。
还好,还好是现在。
若是他最初叛宗时就知晓这一切,或许真的会疯狂到想要将这个丑陋的世界尽数毁掉。
可现在他有了牵绊。
或许是他跟在霜天晓身边的时间太长,他周身也不自觉地沾染了药香,这熟悉的药香唤回了池谶即将失控的神智。
他缓步靠近,周身的鬼雾愈发深邃,几乎要将道尊吞没。
道尊望着他,再度漠然道:「你看,你如今已经强于我了。」
他手中拂尘一挥,最为原始毫无遮拦的道法横贯而下,清正的道法几乎要衝散池谶周身的鬼雾。
可笑的是,这样一个人,最终要用清正的道法来对付他这样一个恶鬼。
池谶目光骤然冷厉下来,双目猩红,在指甲覆盖上一层不详的黑色,仿佛招招带毒,狠狠划破道尊的灵力壁障。
这场时隔多年,曾经的师徒成为了如今的敌人。
池谶想,他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
而此刻,大量的归元弟子已然涌入沧州,期间甚至夹杂着不少昇州其他世家的身影。
作为天下三宗之一,道尊虽没有另外两宗的主事者强,但归元的实力却真的不可小觑。
一大批归元弟子抱着必死之心闯入沧州,想的是一举踏平沧州。
总归卫晋源已死,沧州群龙无首。
可就在他们踏入沧州边境的瞬间,凛冽寒气自四面八方瀰漫而来,这寒气很是诡异,像极了曲州雪原上的寒气,寻常灵力都无法抵抗。
一群归元弟子被冻得脚步迟滞一瞬,他们用灵力挣脱后,很快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一层霜冻,很快演化为坚冰,让他们再难寸进。
而越过沧州边境,他们面对的不是群龙无首一团乱麻的沧州,而是一阵诡异的白雾。
这雾气极其浓郁,叫人根本分辨不出前方为何物,可却让所有人不由胆寒。
「结阵。」归元首徒观澜沉声指挥道,「不要分散。」
曾经归元最为耀眼的弟子,当属池谶,观澜是在池谶叛宗之后成为的归元首徒,如今也是刚到拜星月的修为。
一宗首徒总是引人注目的,曾有好事者将云近月、观澜,还有崔嵬剑阁首徒纪然列为大荒修真界二代弟子前三,观澜向来不屑一顾。
他素来觉得,云近月和纪然无非是仗着师门地位崇高才有的如今造化,和他这般一步步踏实走来的人没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