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青对此似乎在意料之中,仍是没正行地伸手通过窗户从桌上偷了颗梅子吃,含糊道:「你说他会怎么做?」
任平生停笔,反问道:「不难猜吧。」
果然,第二日,云州盛传的各式各样和明烛有关的折子戏一夜之间尽数消失,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提一个字。
任平生知晓时,正巧又是和砚青在一起,顺势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砚青嘴角缓缓挑起一个弧度,语气却深:「若是我,我便加入他们,甚至自己来编这故事,他们演什么,说什么,都找着我定的来。」
任平生定定看了他片刻,语气微妙道:「你难道不是直接放任不管?」
他是个从不在意名声的人。
砚青一脸被戳中心事的模样,嗔道:「难得装一把正经,你也不给我机会。」
这便是砚青和殷夜白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
「他太过依赖你了,这样迟早会出问题。」最后,砚青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冗长的回忆骤然袭来,任平生感觉自己在长梦之中缓步行走,难以挣脱。
梦中再出现殷夜白时,已是数年后。
单薄的黑衣少年成长为身姿颀长的青年,一袭黑衣未变,倒是没再束马尾,长发规整地放下拢起,比早年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阿姊,不要去!」青年模样的殷夜白已经比任平生高出不少,却依旧保留着阿姊的称呼不变。
任平生冷静地看着他,只是用最平淡的口吻问了一句话:
「夜白,阻止我渡劫飞升这句话,你这几日已经说了很多遍。」
「可你从未告诉我原因。」
任平生认真问道:「为什么?」
第168章 若得奇蹟
殷夜白回以长久的沉默, 他呼吸粗重到眼眶都是红的,湿漉漉地看着任平生,只是不断地重复那三个字:「不要去, 不要去…」
说到最后,就连殷夜白自己都觉得,这只不过是在自我安慰。
阿姊的性格,若他给不出原因,定是不会放弃的。
殷夜白狠狠闭上眼,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被骤然撕裂, 耳畔似乎传来裂帛之声,格外撕心裂肺。
最后,他嘶声道:「我不能说……」
于是任平生便低笑了声, 她冲殷夜白招了招手,殷夜白顺势弯下腰,低着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眼睫不断颤动着, 痛苦地重复道:「我不能说。」
任平生有种饲养的小动物在她掌下蹭来蹭去撒娇的感觉, 殷夜白平日里在外面端得很,但在她面前总爱露出这幅模样, 像是半妖身上那一半的妖族血脉带来的兽性未曾完全消退。
任平生语气很轻,理智到近乎平静,动作分明那么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殷夜白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夜白, 你要阻我,却不说任何缘由, 只是一味要求我不要这么做, 天下没有这样的事情。」任平生嘆了口气, 看着他,温声问道,「我知你定是有不能说的原因,可我同样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没道理我要对你妥协。」
殷夜白埋头在她温热的掌心,几乎要呜咽出声。
可最后他也咬死牙关,关于为何不让她去的原因,一字未提。
恍然梦醒,任平生从长梦骤醒,睁开眼睛,想起了很久之前霜天晓冲她好奇地打探:「夜白说自己是半妖,却从未在我们面前显露过妖身,总说自己的妖身形状丑陋,这傻小子,难道我们会嫌弃他丑不成?他总不至于连你也瞒着吧,夜白究竟是什么妖?」
任平生想到,自己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时的任平生笑着对霜天晓说:「他对我坦诚自己的妖身,是信任于我,我总不至于辜负他这番信任。」
言下之意便是,我知道,但我就不告诉你。
霜天晓当时给了她一个白眼。
外面夜色茫茫,山洞中没有一个人睡着了,全都安静地原地休息,心中时刻提防着危险来袭。
任平生沉默地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天衍众人同时向她看去,轻声问道:「师妹,你做什么去?」
任平生同样轻声应道:「去白日我们去过的地方看看,或许夜晚有不同的效果。」
傅离轲当即起身:「我陪你去。」
任平生摇了摇头:「你们休息,我在安全线外,不会冒险,很快就回。」
云近月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可拗不过任平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山洞,就连阿乔那句「你疯了,晚上到处都是吃人的黑影来回乱窜」都没有理会。
离开前,任平生眼神的余光和左护法交错,彼此交换了一个略带深意的眼神。
夜间,风雪大作。
山顶雪原上的黑影确实比白日里要多不少,可任平生却发现,哪怕自己站在那些黑影能够感受到的范围内,他们也并没有表露出对她的敌意。
她的感觉没有错,先前的黑影敌意只针对仙使们。
倒是和她一直以来的目标一致了,任平生有些荒唐地想着。
茫茫天地间,任平生化作一道逆着风雪而行的红影,径直迎着白日里那两峰相间的山道而去。
白日里那惊鸿一击犹在眼前。
不会错的,她想。
这片天地间,不会再有人拥有这样的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