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轻声道:「乖孩子。」
没一会儿,任平生感觉手心一沉,女孩蹭着蹭着,垂着头趴在她掌心睡着了。
她动作很是温柔,将女孩托起放回床上,巨大的鲛尾仿佛有意识一般,自觉地蜷缩回去,将女孩脆弱的人身部分盘踞保护起来,就连睡着的时候,女孩的眉头都是紧皱着的,不只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疼痛。
任平生垂眸看了一会儿,在女孩盘踞起来的尾巴根部找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从尾椎处裂开,露出内里鲜红的血肉,这里的鳞片已经脱落了一部分。
这个女孩的身体形态也开始不稳定了。
身体中属于人于妖的部分在不断的争斗和撕扯,互不相让,他们每日每夜都需要是在剧烈的疼痛中度过,最终,人身与妖身无法融合,在争斗和痛苦中走向生命的终结。
这就是大部分半妖的宿命。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如卫雪满和殷夜白,人身和妖身的争斗会逐渐趋向平稳,能够自如地切换人与妖的形态,同时掌握人与妖两种能力。
人与妖的结合诞下子嗣,除非是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根本不可能。
卫雪满,还有现在这个女孩。
直觉告诉她,卫家应该还有更多的半妖。
沧州人族和海族的斗争如此激烈,她不信这只是又一次和千年前类似的巧合。
任平生深深看了女孩一眼,转身离开,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是人祸。
……
别院中,老仆朝着身旁的侍者低声问道:「处理好了吗?」
侍者恭敬道:「回辜老,方才进去的所有人都已经立下心魔誓,绝不将此事外泄。」
辜老瞥他一眼:「一个心魔誓可不够。」
侍者又道:「已经请洪老给他们下了禁制,哪怕他们想说也说不出来。」
辜老这才满意地点头。
他回头,别院之中只剩四五个人还在等候了。
他眉头一跳,意识到方才那名戴面具的女修进去的时间似乎过长了些。
已经超过了此前进屋的所有人。
辜老眉头一皱:「她进去多长时间了。」
一旁的另一个侍者道:「回辜老,刚到半刻——」
话音未落,任平生推门而出,时间刚卡在半刻钟,不多不少。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她露在外面的双眼却很是平静,并没有任何受惊的反应,步履平缓地走到书案边,未经太过思考,提笔写下自己的诊断结果。
辜老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深意。
倒是头一会,有外来的医者见了那女孩能不害怕的。
任平生写完自己的诊断,排在她之后的那几人也被吓跑了,偌大的别院中只留下包括她在内的四个医者,加上一个充当她药童的横舟,还剩五人。
四个医者将自己所写的结果封在信封之中交给侍者,随后便开始了一段时间的等待。
没一会儿,辜老看完了他们四人所书的诊断结果,眼底划过一丝惊异。
他将心中的惊讶压制下去,提步走到四人身边,清了清嗓子,客气道:「感谢诸位,看到那孩子之后还愿意留下为她诊治。」
他一出言,余下几人再也按捺不住,邓珩一猝然起身,脸色煞白地问道:「敢问前辈,那女孩可是半妖?沧州境内为何会有半妖出现?!」
这等天理不容的造物,终究还是会让很多人害怕和避讳。
余下几人,至少都是见过半妖,知道这是什么,也对此稍有了解的人,邓珩一问了他们想问的,几人同时看向辜老,想要一个答案。
辜老沉沉地嘆了口气,竟露出不忍和惭愧的神色,沉痛道:「此事说来话长,沧州人族和海族对垒多年,战乱不断,此事想必诸位都知晓。」
「这孩子……」辜老顿了下,似有哽咽之声,不忍道,「这孩子,是前几年沧澜海祸之时留下的,海里的那些妖兽,毫无人性可言,激战之后偷潜上岸,竟对沧州人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等发现的时候,为时晚矣。」
众人大骇,邓珩一更是吓得后退一步,惊声道:「竟是如此?」
余下几人中,身着百草阁道袍的女子黛眉微皱,略带不解:「照您如此说,像这个孩子一样的半妖应该不止一个才对。」
辜老点头:「小友所言不错,这样的孩子,沧州约莫有近百个,他们被凡人害怕,普通修士也无法接受,卫家便将他们接了过来,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百草阁女修起身行礼:「卫家善举,令伏雨敬佩。」
中年男子同样起身,对辜老抱拳行礼。
毛笔在任平生指间来回打转,终于停住,她察觉到了辜老虽然在和另外三人说话,眼神却始终暗中关注着她,应当是刚才她写下的东西起了作用。
任平生不慌不忙地起身,看向辜老,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辜老,在下有一问,不知辜老可否解惑。」
辜老定定地看了她眼:「小友请讲。」
任平生眉目清明,直截了当道:
「外界不清楚人妖结合的后果,也难得见到一个活着的半妖,如此也就罢了。可卫家既已知晓人妖结合是如此惨状,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同妖族结亲?」
任平生听到身旁百草阁女修轻轻抽了口气,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