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久未听过此等粗犷之声,下意识放下碗,转头去看她。她正半个脸埋在苏晏为她盛的那碗硕大汤圆中,觉察到瓦当的异样眼神,抬起头来:「瓦当小哥,你……怎么了?」
「顾……」瓦当正要说些么么,坐在他右手边的苏晏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吸溜声,其声音之做作,令怀璧都震了一下。
瓦当更是一脸懵——这难道是京城风俗,小年夜吃汤圆要大声吸溜?莫非也是为了讨个么么好彩头,只有这样热热闹闹了才能红红火火?
于是迷茫望了眼前汤圆一刻,听着耳畔少爷动情的吸溜声,双手捧起大碗,亦加入了另两人的吸溜中。
怀璧本来未注意到另两人吃饭格外安静,此刻两人闹腾了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寂静。抬目觑苏晏一眼,只见他埋首碗中,一通毫无章法的西里呼噜,半碗汤下肚,还非常豪迈地拿袖子揩了揩嘴。
只是那轻拿轻放间不经意的姿态还是暴露了他一贯的斯文儒雅。
怀璧望着衣袖上那片被汤汁所染的污渍,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自胸口缓缓蔓开,她重新端起碗,将神色隐在那硕大的青瓷碗后面。
吃完汤圆,瓦当知趣地踅去厨下收拾。然而没一会,却又去而復返。身后领着一个人,是闻雨声。
伤筋动骨一百天,闻雨声还拄着拐,虽然能下地,但行动还是十分受限。
「清河,顾将军……」闻雨声道,顿了一顿,笑着补了一句:「我是不是该叫顾姑娘?」
闻雨声显然也听到了消息。他虽然囿于腿伤足不出户,但消息自己是会跑的。
怀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闻大哥,我不是有意瞒你……」
「明白!我都听说了……」说话间,他下意识要拍怀璧肩膀,然而手还未至,忽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转目去看那个冷源,果见苏晏眸底凛冽,有警告的意味。
这苏晏……枉我们相交一场。
罢了罢了。
见桌上尚摆着未收掉的汤圆馅,而苏晏衣袖上一片狼藉,分明沾着不少汤圆粉,笑道:「苏大人亲自包汤圆啊——那我得试试,我还没吃饭呢,一听说你们出了宫,就急巴巴赶来看你们……」
苏晏冷道:「没了。」
闻雨声一声痛惜嚎叫,仿佛错过了这世上最昂贵的珍馐。又拉着苏晏衣袖打苦情牌:「清河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以往我住在这里时,一碗素麵都没见你给我下过,今日难得见你包汤圆,本想着还能沾点顾妹妹的光,尝尝我们这位大罗神仙的手艺……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可嘆我命苦,生不逢时啊……」一通浮夸的「唱念做打」之后,闻雨声望着不动如山的苏晏得寸进尺:「要么清河,你再去给我包些?」
「想得美。」苏晏的回覆言简意赅。
闻雨声这几日不知是不是终日在家养伤、见外面风云变幻不得参与,心中十分苦闷,渐渐与往昔潇洒淡然的清贵公子态判若两人,此时更干脆一反常态地死缠烂打起来:「清河,我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下饿死了,你就再帮我包几个吧……」见苏晏仍旧一副铁石面孔,忽然转变对象,面向怀璧道:「顾妹妹,要么你帮我包几个?」
说到底,闻雨声的伤都是拜她所赐。怀璧心中有些歉疚,于是答应地十分干脆:「好,我去帮你包。」
然话音刚落,就见苏晏霍然起身,黑着一张脸:「我去。」
闻雨声露出一点得逞的笑。
苏晏出门后,怀璧直截了当地问:「闻大哥有话跟我说?」
闻雨声笑道:「顾妹妹果然是聪明人。」顿了一顿,又笑着补了一句:「我也的确想尝尝清河的手艺,错过了这次,往后只怕就再没有机会了。」
「闻大哥和苏大人相交甚笃,每年这么来磨一回,总能蹭上一次。」怀璧笑道。
闻雨声嘆道:「往后我可不敢了……」看了看怀璧,忽然正色:「翰林院方才接到陛下的旨意,要草诏……升苏晏为右相……」
右相?!
「这不是连升数级?」怀璧道:「朝中百官肯吗?原先的左右相呢?」
「依常理是不行的,但此次宫变……清河有从龙之功,而两位丞相支持的却是十七殿下。」闻雨声道:「左相还好,只是被迫,右相却是主动投靠,好在陛下不打算清算,但经此一事,右相自己也明白他的仕途已到了尽头……今日已然递了请罪书,恳请致仕了。」
怀璧默然片刻,良久,笑笑:「苏晏这么聪明的人,拜相只是迟早的事……一会我得恭喜恭喜下……」
闻雨声却道:「先别忙着恭喜,你怎么想?」
「我?我能怎么想?」怀璧道:「自然是为他高兴啊!虽然我们有些小过节,但…他救我数回,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雨声道,踟蹰片刻,终于问:「你还回塞北吗?」
「回。」怀璧毫不犹豫道,然而「回」字出口,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神色暗了一瞬:「若我能活下来的话。」
「你中毒的事我也听说了……」闻雨声道:「这你放心,清河不会让你有事的。」
怀璧忽然忆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迷迷糊糊的话,未及深思,脱口而出道:「他救我的方式,是不是娶柔嘉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