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就废了。」男孩道,仍是稚童的声音,却恍惚有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定。
怀璧点头:「所以,它只是个防身的最后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男孩垂首应「是」,将金丝收好,跪下工工整整磕了三个头,称「苏大人还有别事交代他」,转身离开。
山生领着怀璧向巷子转角的马车走去,行至车前,怀璧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苏晏为什么把他交给你?还有,为什么会是你来救我?」
山生笑了笑,道:「顾将军,这话本来应该由苏大人自己告诉你的。但苏大人之前交代过,顾将军不管问什么,都如实相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略顿一顿,徐徐道:「燕归楼,其实是苏大人的产业。」
「苏晏的产业?」怀璧微愕,声音都不觉拔高了几分。然而转瞬,她即想到什么,眉心缓缓拧起,道:「苏晏告诉我,当年虞远案发,苏寄林为了换虞部诸人的性命,已然将彩云间交了出去……」苏晏曾道,五虎将中,苏家司秘,京内京外诸多消息,当年都是经苏家手转递的。而这转递的中枢,便是彩云间。是以十七听了那晚彩云间伤人之事才会说「小徒孙掀了祖师爷的像,足上首下」。于密报消息一事,苏家的确是地地道道的祖师爷。
「彩云间是彩云间,燕归楼是燕归楼。」山生笑道:「老苏大人并未食言,同兴元年,为救虞部秦放等人,老苏大人解散了彩云间。从此,非但老苏大人,彩云间的人都再未踏足过京城。」说话间,两人已到马车边,山生打起帘子,请怀璧上车。
怀璧沉吟不语,脚踏上车辕,忽然道:「所以十七才会拿彩云间行事……他知道陛下最忌惮什么。彩云间在京城重兴波浪,便等同于昭示苏家欺君……姬昱这是在要挟苏晏?!」
山生点了点头。待怀璧在车厢中坐定,放下帘子,自己也爬上车辕。
「将军坐稳了。」话落,便执起缰绳。
怀璧却屁/股刚沾着座,又起身走到门边,撩起车帷:「苏晏他……不会有事吧……」
山生笑着看了她一眼。
怀璧从她这笑中看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味道,不待他答,连忙道:「你别误会,本将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苏晏救我数次,我还没报恩之前,他不能死。」
薛守几人曾私下里讨论过,他们的将军一旦心虚,就会拿「本将」吓唬人。
山生当然不知道这个。但还是笑了笑,道:「小的没误会。将军侠肝义胆、爱憎分明,小的十分佩服。」
「那你怪笑什么?」
山生道:「小的是笑将军的反应和苏大人之前嘱咐的话。」
怀璧忽然警惕起来:「苏、苏晏嘱咐什么了?」
山生笑道:「苏大人说,将军要是说了关心他的话,就带将军去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怀璧皱眉,不觉撇了撇嘴:「我想去的地方,他怎么知道?」
山生道:「苏大人说,将军现下最想知道的,一定是段将军的情况。」见怀璧坐好,轻轻扯了扯缰绳:「将军,我们去城外军营吗?」
怀璧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句「不去」,然而苏晏猜得不错,她此刻的确最迫切想知道段青林的伤况。
这苏狗。
半晌,她心中咬牙数遍,方道:「你们苏大人都安排好了,盛情难却,就、就姑且去吧。」
山生唇边的一个笑化于无形,应一声「好嘞」,驾马疾驰出去。
马车行到一半,怀璧忽然回过味来,问:「若是我方才没问那句话呢?」
山生不用问也知道那句话是哪句,笑道:「大人说,仍带将军去,但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也要吃花月楼的酱肘子。」
你们大人可真成熟!
此时天已近黑,两人赶到南城门边时,恰赶着一列黄衣黑甲的军士打马向北疾行。怀璧听见铁蹄铮铮的声音,忍不住掀开帘子觑了一眼。那列士兵手中马鞭疾抽、目不斜视,连扫都未向街边扫上一眼,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山生没有多耽搁,将马车赶到门边,验过文牒,顺利出了城。
到了城外,怀璧忍不住问:「方才那群人怎么这么急?」
「那是南军的人,今日一大早,南军便围了昭阳公主府。」
大盛分南北两军。南军是当年平定梁州之乱时建的,这些年,因梁州安定,南军地位较之北军弱了不少。
但京城安防,却是南北两军各调一支精兵负责,目的是希望两军能够互相掣肘,不至一方独大,威胁京城安全。
「刚才领头的那个,是南军的骁骑都尉秦放。」山生道。
「秦放?」怀璧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
山生看出她的困惑,立刻道:「秦放昔日是虞将军的部曲,他还有个兄弟,叫秦林,也在虞将军麾下。当年虞将军案发,兄弟俩皆牵连其中。他运气好些,拣下了一条命,他兄弟……死在了赵磬的箭下。」
「赵磬?」怀璧凝眉:「那昭阳公主与他不是仇深似海?现下让他去围公主府……姬昱好歹毒的心思!」
说话间,她又想起了那晚赵磬的箭和段青林满身是血的样子,心头轻轻抽了一下。肩头的伤亦开始隐隐作痛。然这痛却让她一下子格外清醒,忽然想到什么,问:「赵磬几次伤人,置公主于险境,他莫非也是姬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