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看了她一眼,忽然拍拍自己的腿:「靠一下吧。」
怀璧眼皮都没抬,就冷冷回了一句:「不用。」
「你靠着,我给你讲讲关于那幅图的故事。」苏晏笑道。
「就这么讲。」
苏晏却老神在在地阖上眼,不再言语。
怀璧望了望他那老僧入定的样子,明白这祖宗拿起乔来天王老子也撬不开他嘴,垂下眼睑,迟疑片刻,依言倒在了他的腿上。
瓦当因为急着将两人送回去,车赶得有点急,时有颠簸。
然而怀璧靠在苏晏的腿上,却感觉不到多少这颠簸。待她靠好,他将解下的大氅往她身上一盖,方道:「昨夜你在彩云间见着的,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关于当年虞远那案子的一些内情,对吗?」
怀璧「嗯」了一声。
苏晏能在短时间内追到公主府来找她,他所知道的东西,绝不比她少。
若说初见到他马车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此刻,她已十分平静。
苏晏说出什么,她都不会惊讶。
苏晏默了默,道:「当年虞远案的起因,是一幅失窃的火梨花枪图,后来那图被大盛藏在漠北的探子偷回,这案子最终盖棺定论,便是昭阳公主确认了那幅图便是天枢阁失窃的火梨花枪图。」
「昭阳公主?为什么由她来确认?」
「你还记得《将军列传》中提到过吧,天枢阁左右师并立,二十多年前,天枢阁左师收了两位极为特殊的得意弟子,便是镇北侯虞远和如今的昭阳公主。左师曾对外人言,此生所收弟子之中,就属二人天赋最高。」
「两位?」怀璧眉心一蹙,脑中不觉跳出一些事。
「嗯,两位。怎么了?」
「没什么,你接着说。」
苏晏点头,继续道:「端和九年,镇北侯大捷还朝述职,也是这样的冬天,因边关战事吃紧,只在京中待了十日,年初八就预备返回幽州。然就在初七那天晚上,虞远与左师孟鹤喝了场酒,孟赫酒量很浅,一醉到大天明,虞远千杯不醉。」
「而恰在当天晚上,右师令若尘为人谋杀,图库中的火梨花枪图被盗。」
「《将军列传》中说,只有左右麒麟符相合,才能打开天枢阁图库。」怀璧听到这里,脑中飞快转过一些思绪,忍不住插嘴道。
「没错。」苏晏道:「左师酒醉时,只有虞远一个人在身边。虞远武功高强,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左麒麟符偷走,几乎不可能。」
「但是左师酒醉的工夫,却足够虞远一来一回杀人取符。」怀璧垂眸道。
「嗯。」
「所以大家就凭这样断定是虞远偷符?」怀璧皱眉,顿了顿,又问:「是谁第一个发现火梨花枪图遗失的?」
「是左师。」苏晏沉声道:「其实一开始并没有人发现那火梨花枪图失窃。是月余之后,我大盛潜伏在漠北的细作传来消息,说漠北军中开始大量锻造火梨花枪。火梨花枪是火器和冷兵器霸王枪的结合。漠北人连□□都造不出来,何以忽然能造出火梨花枪?」
「左师惊疑之下,这才打开图库,愕然发现火梨花枪图已然失窃。」
「这左师也糊涂的很,隔了那么久,才发现那图失窃了。」
「不错。」苏晏点头道:「当时所有人都是这般认为的。但左师凿凿声称自己不久前看时那图还是在的。而不久前……指的是右师死后的这段时日……」
「可大家定然认为是他老糊涂了,对吗?因为醉酒而让人随便摸走那般重要的麒麟符之人,是不可信的。」怀璧轻哂一声,略略沉吟,问:「在这段时间除了左师,还有谁进过图库?右师被杀,大理寺定然要查案子,大理寺的陈阁老恐怕进去过,对吗?」
「对。」苏晏眼底露出点欣赏,道:「亦不是没人怀疑过这点。但很快,大理寺呈上虞远通敌的信件,便没有人再纠结大理寺是否进入过天枢阁图库一事了……那信中虞远措辞谄媚,昭昭写着要献图给漠北的蒙图鲁王子……」
「信件可以伪造。」怀璧道。
「但那些信并非伪造。只因……」苏晏缓缓道:「昭阳公主出面证实了那些信确实出自虞远之手。昭阳公主与虞远一同长大,情同兄妹,举朝之中无人比她更了解虞远……」
「又是昭阳公主?」怀璧皱起眉头,脱口问:「她既与虞远青梅竹马,为何要陷害他?」
苏晏伤中仍不忘好整以暇地一笑,挑了挑眉,「你怎么就断定她是陷害?」如顽童见了裂缝的匣子,忍不住伸杵子将那缝戳地更大些。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的京城。但到目下为止,她从未主动提过虞远。都是他抛一个话头,甚至大胆说一些见解,她嗯嗯啊啊地接着。
她待人一身防备,恨不得周身罩上一层铁板,有时候甚至不惜恶形恶状、亮出爪牙将人逼退。总以为自己藏得是天衣无缝,殊不知随意的言行间早已是漏洞百出,似一间四面串风的茅草屋。
让人不免因她那欲盖弥彰的认真劲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趣。
怀璧愣了愣,有一会才吞吞吐吐回:「不、不是你说的么?你说虞远是被冤枉的。」
苏晏也不拆穿她,轻轻一笑:「你就这么相信我?」
话已赶到了这个份上,怀璧还能如何应答,沉默片刻,闷闷「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