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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

但怀璧却记了很多年。奇怪地,像阿爹那些话一样,记了好多年。

每一回奔袭回来,架着一身眼看要分崩离析的骨肉回到营中,都会想起那句话,然后再累,都要到镇上干一碗熬得浓浓的、汤色奶白、让人恨不得把魂魄浸在当中的羊肉汤,去常胜客栈洗一个痛快的热水澡。

哦,还有花月楼,那儿的酱肘子也不错。

想着,怀璧不觉多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一晃,苏晏竟像个阴魂不散的老鬼一样在她脑中蹦跶了这么些年。

不由一阵唏嘘,唏嘘之余眸光下沉、无意瞥到了他书封上大剌剌的「京都女儿赋」几个字……

一口热茶呛在口中。

什么十丈红尘遥隔万里,十丈红尘就在他手里握着!

怀璧又想起那个住在他隔壁的夜晚,那靡靡不绝的声音犹然在耳。

她本能上下打量了苏晏一眼。

实在有些难以想像他那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苏晏抬头回望时她脸上正绽出一点奇异的红,在橙色烛火下,无端有了一丝绮丽之态,令她往日冷硬的面容似覆了一层薄纱,那一点锐利如坠软絮之中,荡然无存。

反而使她五官的秀丽脱颖出来。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鼻樑细长高挺,鼻翼一颗小痣,唯有细看才能分辨出来,隐隐带着一丝惑态。

唇薄而俏,唇尾带锋、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无辜倔强。

才看过的词句一股脑涌上脑中,却选不出一句恰当的。

京都女儿千种妍丽,却独独无她这一种。

怀璧明明心猿意马,见他盯着自己,反立刻气势汹汹地倒打一耙:「你盯着我做什么?」

苏晏被她这声喝问一惊,醒过神,轻咳一声,掩饰性地将书一收,低头走过来:「将军抄到哪了?」

「抄到…陆铭创天枢阁这一段。」怀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努力写小、却仍和乱葬岗的坟包一般东倒西歪的字,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对于怀璧来说,用劲不难,难的是让她收着别用劲。

苏晏那个秀气的「牖」字启发之下,她终于认怂,撇下那根有判官笔粗的狼毫,选了根细毫。

手持细毫的怀璧,就像头一天拿筷子吃饭的孩子,怎么握都不得劲。

就这么不得劲着,她总算抄到了第三页。

「要么今儿就先……歇歇?我明儿一早还要去北军营,晚上再过来……」怀璧饮完那茶,打了个哈欠。

苏晏方才动笔之后,她就明白过来,这玩意要苏晏自己抄,不过打个盹的工夫,他却硬要她一介武夫抄。

怀璧想来想去,除了为难她,大概只能是摆阔的原因。

二百两银子呢。

二百两银子,这样的书,买一屋子都够了。

有钱人的精神追求她一个泥腿子着实不懂。

京中有花重金看虎斗取乐者,有为美人一笑一掷千金者。

就连段青林那等鲜少玩物丧志的人,胡乱花起钱来也是叫人匪夷所思。

百两银子买的生肌膏,连封都没开,就稀里糊涂送给她了。

不过别说,一分银子一分货,那生肌膏当真好用,她脸上弯刀留下的一道疤,军医都说了多半会留痕,只抹了几天,就好了。

怀璧当然没那么大脸自比成一笑千金的美人,料来对苏晏而言,观她写字大概与看虎斗无异吧。

其实也不难理解,薛守他们还会花个几文钱去耍猴。

她毕竟还是个有封赏、有品级的朝廷大员,怎么着,也是猴王那个级别的。

现下,猴耍也耍了,再扣着猴当长工只怕就不合适了吧。

那样的话……

要加钱。

苏晏听她说完,凑过来看了看她那些拙朴而嚣张的字,忍不住轻嘆口气,将那摞纸拢一拢收起来,顺口问:「将军这些年呈给陛下的摺子都是自己写的吗?」

「不是。」干脆利落。

嘿,小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告状啊?我告诉你,武将不自个写摺子那是军中惯例,你有种把段老元帅也告了啊!

旋即反应过来——他可能还真有种。

巡察一趟幽州弹劾了十几个官。自家乡里乡亲的,有些逢年过节还上他家送过礼,甚至小时候给他包过红包,说弹劾也就弹劾了。

赶紧收住自己信马由缰的嘴,将挑衅的话吞落腹中:「自己也、也写。」

「将军军务繁忙,还得拨冗写摺子,这般安排,实在是浪费将军精力、浪费才干。」

「就是!就是!」一句话说出她这么些年的心声,怀璧忍不住拍案附和,附和完对上苏晏不动声色的笑,忽然明白又落入了他的圈套。

苏晏此刻就像马戏团的驯兽师,鞭子一挥,怀璧就兴高采烈地往那火圈里钻。

加钱!加钱!

怀璧愤愤想,不待他问,破罐子破摔地添了一句:「我们武人最烦作文章,都是军中书佐写,只有段大将军是个例外,他文韬武略,样样都行……他也替我写过几回。」

「段大将军?」苏晏眉头一蹙:「段青林?」

「嗯。」

怀璧随口应,一抬头对上苏晏的眼,发现他眸色渐深,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苏大人怎么了?」

又在琢磨什么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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