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首说:「您身子虚弱,尤其是三年前寒毒入体,来日生产风险要比寻常高许多,当然,老臣只是依这些年看病救人的经验所推测,娘娘福运绵绵,只要怀胎十月期间多加滋补,养身强体,加之有整个太医院为后盾,届时谨慎行事,大可化险为夷。」
当夜,桑汀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竟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见她睁眼就极速起身要走,动作比意识快,桑汀很快拉住他袖子:「稽晟。」
高大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来,确是三日未曾见到的东启帝。
他都长出青色的胡茬了,束髮乱糟糟的,身上穿的衣裳赫然便是那日在安泰殿见到的,气度不再沉稳内敛的男人带着些不羁和野性,他眼眸望过来,像一汪不见底的深古潭。
桑汀慢慢皱起眉,随后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你都做什么啦?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想必是三日不梳洗不沐浴了吧?
真真是好邋遢哦。
她有些嫌弃地撒开手。
稽晟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
于是桑汀裹着被子滚到床榻里侧,只露出一双澄净的眼儿,话里半分玩笑半分委屈:「你不是因为不喜孩童,如今连带着我也恼上了吗?」
稽晟的脸色有些僵住。
——他不是。
桑汀等着他开口。
谁知稽晟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原先不恼的,现在她是真的恼了,索性拿被子蒙过头:谁稀罕见他!
过了一会子,身边才有脚步声传来。
桑汀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对着墙。
稽晟沉默着上了床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汀。」
桑汀气闷地缩到角落里。
稽晟靠过去,将人一把抱到怀里,语气温和得不像话:「阿汀,我洗干净了。」
「哦。」她闭着眼睛,不看他。
东启帝没脾气了,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脸,慢慢同她说:「阿汀,两年前在城外看到你,我很欢喜,你比从前高了,瘦了,头髮长了,可我看到你走过来时肩膀发颤,是我身后的千军万马吓到你了,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到你面前。」
「是太过欢喜,我以为即刻便能将你拥入怀中,忘了我身后不仅有千军万马,还有潜伏暗处的宿敌,是我疏忽,让那一箭射到我心爱的宝贝身上。」
「阿汀,你数次救我于水火泥潭,如今的安稳的时日是用血和命换来的,我不会说那些无关紧要的抱歉与过失,只是自此再不敢再冒险了,生死一念之间,我不愿你再为我做什么傻事。」
他手掌抚过的脸颊上已经满是泪水,濡湿了掌心,怀里的娇娇又哭了,闭着眼,豆儿大的泪珠子不住地淌下。
稽晟替她抹去,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心口被人攥紧撕扯一般的痛,语气低了下去:「别哭,我不值得,我的阿汀是天上的明月,值得所有美好与欢愉。」
「才不是!」桑汀哽咽着抱住他,「我没有怪你,也没有后悔过,你不许胡说了。」
「好,不胡说。」稽晟顺着她的话哄,「饿了吧?」
自怀孕后,桑汀嗜睡,每每睡到半夜就会饿,好在孕吐不严重,还是喜欢吃甜的,其阿婆这个时辰都会准备糕点和热汤来。
稽晟虽人在东辰殿,合欢宫这边却是时刻有人来汇报的。
桑汀闷在他怀里点头,稽晟便沉声对外吩咐:「来人。」
寝殿外面,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医士都来了。听到东启帝吩咐,便将东西交给其阿婆端进来。
其阿婆的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很快被男人暗含威胁的冰冷眼神逼得退出去。
老人家站在屏风外,默默抹了把泪。
稽晟先拿帕子给桑汀抹干净脸儿,才捏了一块软糕到她嘴边,桑汀咬了一口 ,他才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鱼汤:「喝两口,便睡了。」
桑汀嗯了一声,张嘴要喝,外面其阿婆忽然哎呦一声,像是碰倒了东西。她也不由顿住:「怎么啦?」
稽晟忽然冷斥:「莽莽撞撞成何体统?给朕滚出去。」
桑汀隐隐感觉稽晟又变得易怒暴躁了,忙拉着他说:「别生气呀,许是不小心的。」
「嗯。」稽晟重新舀了一勺汤,桑汀想起老院首的话来,说:「你别担心,我以后都好好喝汤药的,还有滋补的膳食,我再也不挑食了,我也不犯懒了,一定会按着老院首的嘱咐来,日后生产定会顺利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也试着去喜欢他……」
「好 ,我都知道。」稽晟打断她的话,握住勺柄的手指微微僵硬,嗓音艰涩道:「再不喝就凉了。」
鱼汤雪白似奶,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闻着一点也不腥。
桑汀听话地张嘴,温热的汤滚过舌尖时,却倏的皱了眉,鱼汤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虽不易察觉,她却比任何人要清楚。
儿时在姨母宫里,她见过闻过太多次。
因为年幼,姨母也从未避过她。
可那是叫人女子无影无形堕胎的药!
稽晟心头一紧:「烫着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瓷碗忽然被桑汀一把拿过,直直摔到了地上,破碎声中,桑汀用力推开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霎,所有盘桓在心底的薄情和冷血都被揭开到明面上。稽晟难堪地攥紧拳,眸光变得灰败,「阿汀,你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