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晟眼神深邃,深深看了桑汀一眼,探究的打量的,短短一瞬又被他完好敛下。
他淡淡应声:「嗯。」甚至没看那装满甜蜜饯的罐子。
桑汀把糖罐放好回去,哪怕是叮嘱,温软的嗓音也丝毫不显繁琐,「那你再次不要忘了。」
稽晟开始心生烦躁,又闷又燥。
不是已经在绸缪了吗?
还对他这么好做什么?
两人默了一瞬,各有所思,过了一会,桑汀才开口问:「皇上,我父亲升迁……不要的,父亲不要,我也不要的。」
看吧,姑娘心思单纯,到现在也没有怀疑过稽晟什么。
稽晟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朕的皇后的父亲,岂有不受之礼?」
言外之意,便是他稽晟要给的。
每一回他说这句「朕的皇后,的父亲」,桑汀都觉心里怪怪的,她不敢奢求稽晟似寻常人一般,能把她父亲,也当成他父亲看待,可像这样的界限分明总会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是人,不是一件东西,可以和至亲分割开来。
桑汀委婉说:「可是父亲年纪大了,在外操劳多辛苦,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想尽孝心,只祈求父亲身体健康,荣华富贵都是身外之物,苛求这些总比不得……」
稽晟冷声打断她:「如此说来,便是朕的不是了,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桑汀摇头,「我只是想父亲平安,安度晚年,只是这样就好,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稽晟凉薄的答:「不可以。」
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都不可以。
桑汀抿了抿唇,有些难堪,说不出话,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默了半响,眼角余光看到案桌上堆得高高的册子,闷闷说:「皇上忙吧,我先回去了。」
闻言,稽晟的脸色陡然沉下,沉声叫住她:「桑汀。」
桑汀不由得愣了愣,「啊?」
稽晟压着脾气,道:「站住。」
她迈开的步子因而一顿,不知怎的,竟有些慌神,「怎,怎么了?」
稽晟定定地看着她,话语陌生:「桑汀,要想活命,朕劝你不要动歪心思。」
桑汀狠狠愣在原地,活命?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你,什么意思?」
稽晟冷漠得判若两人:「朕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桑汀神色露出些许茫然,随即肃了脸,一字一句道:「稽晟,你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我不聪明,只怕会错了意。」
「那便好好想想,你做过什么事,可知错了。」说完,男人便出了门。
轻轻的落锁声被凛冽而过的风声遮掩了去。
桑汀懵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反应要去开门,却发觉拉不开,她用力推了一下,只清晰听到锁头晃动的声音。
那时候,一股子寒意从背脊爬上来,缓缓蔓延了全身,她抓住门框的手开始发凉。
桑汀声音有些发颤:「稽晟。」
没有人应答,像是睡梦一样的虚幻。
他怎么会,会这样?
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一定要这样……
「稽晟?」她双手微微发抖,用力拍门,直到手掌发麻,「开,开门……来人,来人……」
诺大的书房,干净整洁,温暖如春,空气中漂浮着好闻的熏香,还有一丝奶香味,是温在暖炉上的奶茶。
这里哪怕是关了门,仍是与平时无二。
然而尘封许久的往事不认这温暖,一幕幕袭上心头只是瞬息之间,桑汀只觉坠入了寒窑,身子顺着门背慢慢蹲了下去,她抱住胳膊,痛苦地闭上眼。
「桑汀,你阿娘就在那个屋子里。」
「你快进去,要悄悄的不能发出声音,不然被你阿娘听到,她就走了不见你了。」
「桑汀,你不想见你阿娘了啊?」
「想就推门进去啊。」
七岁的她想,很想很想。
她也真的进去了,那间屋子全是蜘蛛网,地上堆满了烛台,她害怕得脸色发白,可是想到母亲,那个她只见过画像却将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女人,就有了胆子。
她没有听到外头的鬨笑声:
「桑汀真好骗。」
「谁叫她没有阿娘。」
「你们说她等下会不会哭鼻子?」
江宁看不过去,觉得丢人,一把抽开了插在门口的木棍,气势汹汹的进去抓住她胳膊:「蠢死你算了,尽丢本公主的脸。」
江宁把那截木棍丢在她面前:「她们骗你玩的,这里有个鬼啊!待会出去不许哭!不能让她们瞧笑话,知道吗?」
等她浑身被冷汗濡湿透了出去时,几个同龄的都掩着唇笑了。
她们身后,几个女人跑过来,场面乱糟糟的,可是不一会就各自有了大人站在身后。
那几个女人说:「哎哟,这是桑家小姐吧,怎么搞得一身脏兮兮的,快回去了。」
她咬破了下唇,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直到她们走了,泪水汹涌打着转。
可是姨母很快来了,姨母拉着江宁的手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两隻手儿握紧藏在袖子里,眼眶通红着就是没哭。
对那间屋子的恐惧慢慢漾满了心房,直到后来,午夜梦回都是那间屋子。
那日是国公府的满月宴席,人很多,很多好吃的,很热闹,只有她是一个人,在那里,很久找不到母亲,带走了磨灭不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