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汀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日,心里猜想成真,认识了十几年的人,知根知底,竟还比不过最畏惧害怕的夷狄王。
她笑容苦涩,低声道:「江宁,要復国,谈何容易?他有几十万大军,遑论如今朝局根基已稳,要改朝换代,岂是嘴上说说这样容易?」
「你……」江宁震惊了一瞬,张着嘴答不出话来。
于是桑汀直接将话挑明了说:「我断断不会搅入这场权谋争斗,我怕死,更怕父亲因此丧命,什么地位权势,都比不过好好活着。」
听这话还了得,江宁登时急了眼,什么痛都顾不上了,起身指着桑汀重重道:「别忘了,舅舅,你父亲还在皇兄这里!」
言外之意,便是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桑汀凉薄笑了声,若是昨夜,稽晟没有带她去码头亲眼看过,今日她真的会信了江宁和江之行的话。
可是她已经亲眼见过了。
迎着江宁那样笃定的目光,桑汀却觉着可笑,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善意,劝:「江宁,你们儘早收手,还有一条活路,他说过,没有谋逆的心思的,不会赶尽杀绝。若你们执意如此,依照夷狄王的手段……他远比你想的残暴,别做傻事,家国权. 政,不是你我两个人就能成就的。」
江宁怔住,好半响没回过神来,桑汀转身要离开,她忽然出声叫住:「以你如今的身份,你以为还能置身事外吗?一旦你暴露……」
桑汀眸光微冷,顿了步子道:「若你一定要做的这么绝,便也等同于亲自断了你自己的后路。」
说完,她出了屋子,轻轻关上门,泛红的眼眶里蕴着水光,微弱日光下,像两汪清泉,数不尽的辛酸苦涩藏在里头,涟漪浅浅,良久,又重归于平静。
桑汀和其阿婆离开后,躲在树角下的老嬷嬷现出身形来。
老嬷嬷瞧了瞧那间屋子,布满皱纹的手轻抚着手腕上质地良好的玉镯,顿时来了心思。
她拍门喊:「丫头!是我!」而后不等里头回应就推门进去。
江宁见到来者是老嬷嬷,一时又嫌恶又憎恨,偏偏嘴上还说不得什么不好的话,她不冷不热问:「嬷嬷可是有事?」
「哟,」老嬷嬷细细打量起她来,「皇后娘娘屈尊来此,你面子可不小!」
江宁皱眉。
老嬷嬷意有所指道:「听说你昨夜被坤宁宫罚了,今儿个还好好的,这可不像是皇上的作风啊。」
「你什么意思?」江宁摸了摸膝盖骨,生疼的。
老嬷嬷半真半假地提点她:「丫头,我这么跟你说,那稽三姑娘你知晓吧,也不曾做什么,就被那样扔出宫,现今成了哑巴,都城无人敢娶,你胆大包天混去坤宁宫,就只罚了这些,你就没往深里想想?」
深里想想……
江宁只记恨昨夜桑汀不帮她说话,才让她吃了这苦头,可眼下听这话,心里还真的觉着有点不对来。
夷狄王却就这么放过了她!?
江宁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被老嬷嬷一嘴道破:「谁知晓皇上什么心思,是不是对你…」
江宁眼里闪过亮光,对上老嬷嬷暧. 昧的视线。
眼下表姐态度坚决,若执意不肯,皇兄復国必是重重险阻,难上加难,几时丧命都未可说,她如今也十五六了,再过几年成了老姑娘,倘若一直不能復国,她总不能老死不嫁。
经老嬷嬷这一说,眼前便有一条捷径摆着。
「丫头,回过味儿了吧?」老嬷嬷笑眯眯的,她过不了几日便要出宫养老了,自从皇上废弃六宫后,平日也得不到什么赏钱,只能靠那点月例银子过活,此前能捞一笔是一笔,左不过出宫后天高海阔,谁管这丫头是死是活。
老嬷嬷伸出手,笑道:「只要你诚意足,莫说是去坤宁宫,就是去东辰殿,我也能想法子给你好生绸缪,时机总是有的,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江宁一听诚意就有些垮了脸。但是回头一想,又咬牙搬出了那个藏金银钱财的小匣子。
她再不想过这种苦日子了。
酉时,东启帝黑着一张脸走进坤宁宫,所过之处皆是一阵熏天的药臭味,宫人纷纷埋头下去恭敬行礼,心里却是不约而同地炸开了锅。
这,皇上今日是去了哪里?身上竟这样臭?
桑汀正在窗边绣香囊,听得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忙把东西塞进柜阁,起身正好迎上疾步而来的冷麵男人。
一瞧这阴沉的脸色,她就有些发怵,可是在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后,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稽晟冷眼睨她,语气沉沉:「胆敢诓骗朕?」
「啊?」桑汀懵了,「我几时骗过皇上?」
稽晟抬手,把袖子递到她脸侧,面露嫌弃道:「你自己闻。」
桑汀俯身仔细嗅了嗅,是药味,她神色茫然,认真道:「皇上是用了老先生开的药方沐浴吧,虽是臭了些,可这确是正常的药味。」
稽晟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又蹙眉,唇角压得低,瞧着就是不悦不耐烦,可他坐下喝茶,再不言语了。
如此,桑汀抿了抿唇,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局促站着,活似刚过门的小媳妇。
「皇上,不然传老先生进宫吧?」
「传进来做甚?」
桑汀一时无言,她再不敢说「病」这样的字眼了,夷狄王十分忌讳。于是她委婉地道:「药方熬出来的汤水这么臭,许是老先生眼花,又许是照着药方拿药材的小徒弟眼花拿错了,传老先生来仔细验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