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 皇后将死, 李家没落在即, 柳家的生意没了着落。甚至承干宫还记住了她, 这次送皇后走,让她去。
投资大失败,如果柳家没能搭上龙城兵,那柳家看样子还是只能日进斗金了。柳妃无奈嘆气。带着侍奉和验尸的公公侍女一起往仁明宫的偏殿去。
庶人没资格住主殿,而偏殿窄小破旧,柳妃见着就忍不住皱眉,不禁怀念起她那光亮明丽的玉莹宫。
废后跪坐在偏殿的地上,正一下一下地数着佛豆。见到她,只笑了笑,就继续低头数佛豆。
该怎么形容废后的笑呢?柳妃想了想,就像是听到出海的船都沉了,一根木头都没留下,那一瞬的感觉吧。
柳妃回忆起自己误以为柳家倾颓的恐惧,嘆一口气,终究是把利益纠葛一类的东西分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后,话语毫无波澜:「本宫来送你一程。」
废后捡起佛豆的手顿了顿,问道:「太子呢?」
废后之前把唯一追随她的绘笔杀了,于是废后的消息闭塞到了极点。柳妃没犹豫一秒钟,就道:「他也已经是庶人了。」
废后听着,凉凉笑了两声,道:「这样,那我只能死了。」她收拢着面前的佛豆,感慨一句,「终究还是没能数完九十九次,回归轮迴。」
一旁的公公想催促,柳妃抬了抬手止住,问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废后思索了片刻,张了张嘴,最后只问道:「太子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废太子啊,住在前康王府里,昨天要了一箱新衣服和新首饰,说是要给侍候他的侍女穿。柳妃想到这里不免撇嘴,这废太子适应新环境倒是很快。
然而柳妃就要开口,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废后就有些颓然地开口:「算了,你不必说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既然信佛,就该信宜妃怀里的胎儿有大命数,为何要与命数抗衡呢?」
柳妃直觉皇后话里的意思有些奇怪——所以其他没佛祖庇佑的人就该死吗?但和废后争竞也没意思,吵起来又没财宝得,于是她只是听着。
废后沉浸在她的情绪中:「于是她的命数没了,我的命数也没了。我原本能旺太子的,原本能做皇太后的……再也不能了。我不想死,但是我必须要死了。说来,为什么会是你来?我以为皇上会来,好歹见我最后一面。」
柳妃道:「因为近日之事,皇上颇受非议,精神头不太好,身子也有些恍惚,怕是没心见你。」
废后笑了笑:「他啊,自小就是任性的。当太子时被压抑得久了,当皇上后,前朝的事还好,有那些大臣拦着不做坏事。但后宫的事,就都随他开心了,什么宫女公子嫔妃,都只是他的消遣。我现在要死了,按他的心,不管是骂我打我,还是哭我,都该来一次的。他如果来不了,只有一种可能——」
柳妃忽然有一种自己不能再听下去的直觉,连忙打断她道:「閒话不多说了,你选一个吧,酒,布,匕首,选一个吧。」
废后定定看着眼前的三样东西,嘆了一口气:「我不想死,死过一次的我,更不想死……韦公子如果上一次直接把我杀掉就好了,可惜他自己也是混沌的。」
一旁的公公不能忍受废后的喋喋不休,冷笑道:「你要是不想死,要我们帮忙也是可以的,就是场面可能没那么好看了。」
「我知道我要死,」废后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怎么死会没有那么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濒死了。」
柳妃道:「那毒酒吧,毒酒穿肠,痛苦也只是几息的时间。」
废后近乎是惊恐地摇了摇头。她问道:「可不可以让我在睡梦中死去?在梦里,我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公公在旁冷笑一声,柳妃也嘆了口气。
废后还在说着:「我不想醒着去死。那样我会想起绘笔,想起那么多的嫔妃,那么多的孩子,还有那么多的下人。我还会想起皇上带着两个侍妾回来的场景,想起我的爹娘……我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公公冷酷地看向柳妃:「废后已经疯了,直接杀了吧。」
这个公公是代表皇上来赐废后自裁的。他这般发话,柳妃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但想了想——也没什么意见。
偏殿通风不好,待久了有些闷,柳妃想赶紧处理完,回她自己的玉莹宫歇着去。
于是柳妃点了点头,公公就挑起白绫,带着另外几个公公,朝废后走去。
「动作干净点。」柳妃嘱咐道。
仁明宫传出废后的惊呼声,瞬及只剩下闷闷的挣扎声。到了最后,挣扎声都没有了。
废后死了。
这就是曾经灵巧过、曾经母仪天下过、曾经癫狂过、最终被妄念扯下深渊的皇后,最后的结局。
说来,在这深宫里,谁又不会生妄念呢?只是她的安乐身子不太好,志向也不在宫中罢了。
柳妃离开后,情绪只是平常。但祥妃知道后,开心地大笑三声,把半个宫里的瓷器都摔了,要一个碎碎平安。
那天,宫里的气氛似乎都更活泼了些。
柳妃终究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承干宫,她有些好奇。废后死了,之后呢?
废太子安心与婢女为伴,做又一个康王。皇后之位空悬,大家似乎都有些机会。
高兴之后,恐怕是更彻底的争斗,连面上情都不会遮掩。皇后之位,是比那些金银珠宝更巨大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