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宫里,」裴寂没有回头,声音夹在喊杀声里,斑驳着听不清楚,「我去找她!」
应琏沉默半晌,沉声吩咐贴身亲卫:「带一队人,保护裴舍人!」
裴寂飞快地向外跑着,不时有死伤的人,血肉横飞着掠过眼前,魏蟠冲在前面拦住砍向他的刀锋,太子亲卫簇拥在四周,护着他往外走,裴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快些找到她!
永巷的入口很快出现在眼前,这是去往东宫的必经之路,假如她已经得知神武帝的事,多半会过来找他,很可能因此被乱兵堵在半道上。
裴寂踏上了永巷,两边的宫墙高而厚,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乱兵迎头杀来,金属相撞击杀的声音充盈着耳朵,遍地是倒卧的尸体,紧张恐惧的情绪一点点鼓胀起来,裴寂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青娘!」
心弦在这一剎那绷紧到了极点,铮一声断开,裴寂奔跑着,推开道边一扇又一扇门,语无伦次地叫喊:「青娘,青娘!」
无数刀影从眼前闪过,迅速逼近又迅速退却,裴寂不敢想,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叫她:「青娘,青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这里!」
脑中嗡的一响,裴寂衝进了路边的宫殿,座榻底下一阵响动,一个纤瘦的身影钻了出来,裴寂猛地将人搂进怀中。
鼻端嗅到熟悉的梨花的香气,手指触到温热的身体,才发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裴寂发着抖,埋头在她鬓髮间,巨大的欢喜夹杂恐惧,如同劫后余生:「青娘,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齐云缙和齐忠道丑时带兵入神武门,」沈青葙急急说道,「裴寂,快去告诉太子!」
裴寂搂着她,一时之间只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忽地被她推了一把,她声音里带着焦躁:「快去!」
裴寂鬆开她,却又挽住她的手:「宫里太危险,你跟着我。」
「不行,我哥哥还在宫里,」沈青葙道,「我要去找他!」
「跟我走,」裴寂重又抱紧她,不容置疑,「我会派人去把你哥哥也带去东宫。」
厮杀声还在继续,裴寂将人搂在怀里,捂着她的眼睛,穿过刀光剑影向东宫走去,怀中人有些不情愿,挣扎着想要摆脱,后面突然安静下来,许是看见了遍地的血光。
安稳满足的感觉拥着裴寂,眼前修罗场剎那间变成春风满地,裴寂快而谨慎地向前走着,在踏进重光门的一剎那鬆了一口气:「青娘,到了。」
沈青葙挣脱了他,随即听见应琏的声音:「沈尚宫。」
他快步走来,神色肃然:「潞王起兵谋逆,弒父弒君,宫中已起兵乱,沈尚宫今夜就在东宫躲避吧。」
「齐云缙和齐忠道丑时率军从神武门进宫,」沈青葙急急说道,「是碧玉送来的消息!」
应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立刻吩咐:「崔白即刻出宫,告知赵大将军!窦国公带左右卫率去神武门接应!」
两人应声而去,沈青葙鬆一口气,却突然听见裴寂的声音:「殿下,臣愿出宫,游说齐忠道。」
沈青葙吃了一惊,抬头看他时,他也看着她,眼中有留恋,有不舍,更有坚定,沈青葙在剎那间明白,他是必定要去的,没有人能拦住他,死亡不行,她也不行。
沈青葙转开脸,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耳边听见应琏问道:「你?」
「齐忠道狡猾市侩,没有万全把握不会出手,如今他敢反,多半是以为潞王已经胜券在握,」裴寂的声音低低的,「臣只要告诉他殿下早有防备,神策军和东宫六率都已调集,齐忠道不会出手。」
「你说的不错,只是,」应琏的声音带着犹豫,「万一……」
沈青葙觉得眼睛有些热。刀枪无眼,齐忠道也绝不是善男信女,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太危险了,」应琏道,「如今既已知道他们的打算,神策军和神威军马上就到,我们胜券在握,你又何必去冒险?」
「今夜杀伤太多了。」裴寂涩涩一笑,「殿下,能少死点人的话,臣愿意冒险。」
不错,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眼睛热得很,鼻尖有些酸,喉头也有些发紧,沈青葙低着头,一言不发。
手突然被握住了,裴寂的声音就在耳边:「青娘,我,走了。」
沈青葙还是没有说话,那隻握紧她的手带着无尽的遗憾,慢慢地鬆开,却在最后一息,突然又被握住,她低低的声音响起来:「小心些。」
一点笑从眼中漾开,飞快地扩散在靥边,裴寂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鬆开她的手,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沈青葙望着他的背影,强忍住眼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尚宫,」崔睦走过来,轻声说道,「跟我到屋里吧,这边太危险。」
沈青葙默默地随着她走上东宫宽阔的白石台阶,回头看时,火把的光拖着灰色的烟雾填满了夜空,厮杀声仍在继续,不知他有没有顺利出去,不知哥哥去了哪里?
神武门内。
沉重的大门紧紧锁着,沈白洛单手按刀,遥遥听着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心中惊疑不定,却在这时,突然听见应珏的声音:「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