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葙一喜,忙道:「是。」
她正要去取琵琶,杨剑琼早已拿过边上放着的琵琶囊,打开来取出凤尾琵琶递到她手中,含笑道:「葙儿,好好弹。」
她心中像女儿一样欢喜。先前去打听长安那些琵琶名家时,原本是没敢想曹如一的,一来他深受神武帝喜爱,多半时间都在宫中伴驾,极少外出,二来琵琶曹家技艺不外传是死规矩,所以一开始杨剑琼只想着请个内教坊中的高手,谁知道辗转託人去问时,曹如一竟然,想要先见见人。
而且女儿的技艺,杨剑琼是极放心的,只要曹如一肯听她弹一曲,杨剑琼觉得,收徒这事,应该十拿九稳。
沈青葙手指按上丝弦,正要拨弹,曹如一突然开了口:「这把凤尾琵琶,她给了你?」
沈青葙又听出了方才他声音里曾有的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时,曹如一已经下了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怀中的琵琶,神色古怪。
沈青葙下意识地双手递上琵琶,道:「的确是罗师所赠。」
曹如一走到近前,伸手抚着琵琶尾部的金丝凤凰,许久才道:「这上面原本嵌着两隻凤凰。」
他突然鬆开手,道:「开始吧。」
沈青葙察觉到了一丝被小心掩藏起来的感伤,不由得想起从前罗黑黑拿着这把琵琶时,也时常抚着那只金丝凤凰,若有所思。
「开始吧。」曹如一坐回榻上,又了一遍。
沈青葙收回心神,手指按上丝弦,一霎时间摒弃所有杂念,世间所有,都只剩下手中琵琶。
转轴拨弦,乐声如同流水,从手指间淙淙流出。
院子里,魏蟠听着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小声向郭锻道:「那个男人就是御前供奉曹如一吗?我听琵琶曹家技艺从来不肯外传,杨夫人怎么能求到他?」
「谁知道呢。」郭锻始终想着方才来时路上的一幕,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个平康坊的刘苏苏,依旧坐着那辆油壁车,高高捲起车帘露出风流标緻的一张脸,老远就向他招手,又对他一笑。当时她油壁车旁边还有个骑马的锦衣男人,看见时沉着脸问道:「你又在跟谁勾三搭四?」
刘苏苏笑道:「数年前的一个恩客,怎么,这等飞醋你也要呷?」
紧跟就听见啪一声响,那男人竟然隔着窗户,掴了刘苏苏一个耳光。
郭锻当时下意识地勒住马,定睛看时,刘苏苏却还是笑得嫣然,只道:「你付给我阿母的度夜之资,不过数十贯,难道还想要我为你守节不成?」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当时沈青葙的车子走得快,他只能跟上去,只是眼下想起来,头一个念头就是,他算什么恩客?他统共只在她家吃过一次酒,连春风一度都不曾有过,这个妓子在新客面前这种话,可不是自讨苦吃?
耳中又听魏蟠问道:「那会儿街上那个挨打的女子,是瞧着你么?」
「怎么?」郭锻回过神来,挑了一双浓眉看他。
「没什么。」魏蟠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快,连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怪可怜的,看这模样,怕不是过后还要挨打。」
郭锻不由得想起刘苏苏那顾盼神飞的一瞥,其实她五官算不得上佳,眼睛不很大,嘴却不小,颧骨似乎也有点高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搭配在一起,偏偏就让人觉得风流标緻,他想上次吃酒时,他是为着什么不曾留宿的呢?真是奇怪。
却在这时,屋里的琵琶声停了,魏蟠下意识地抬脚向里一望,小声道:「你沈娘子今日,能顺利拜师么?」
屋里,沈青葙收拨归心,抬眼看向曹如一。
曹如一也看着她,许久才道:「不错,是她的手法。」
他直身危坐,神色肃然:「你手法准确,认弦精准,不过最难能的是,你能够体会曲中之意,让听者与你一同沉浸其中,须知技法始终都是其次,好的乐师首先要能够动人。」
沈青葙抱着琵琶起身,恭敬行礼:「儿谢过曹供奉教诲。」
曹如一沉吟片刻,道:「不过,曹家的规矩是不得收外姓徒弟……」
沈青葙心里一沉,却在这时,又听他慢慢地完了后面的话:「那么,我便不收你为徒,只向你传艺吧。人前人后,你都不要叫我师父,只叫曹公便好。我时常要在御前伴驾,出宫的日子也不定,以后若是我出宫时,就打发人先给你传个信,你过来这边跟我练习。」
沈青葙喜出望外,连忙双膝跪地,依着拜师的规矩向他行了大礼,朗声道:「儿拜谢曹公!」
「起来吧。」曹如一伸手扶起她,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到时候我好打发人给你传信。」
沈青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心却来越沉,假如曹如一知道她只是个外室,还肯教她吗?
杨剑琼见她难堪,也觉得像万箭穿心一般难受,低声解释道:「曹公容禀,这其中,却有些曲折……」
从曹家出来时,沈青葙靠在杨剑琼肩上,许久才道:「阿娘,我运气真好,先是遇见罗师,如今又能遇见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