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节,宫中也有亲眷探望的旧俗,子虞的亲人不多,罗云翦远在南国,入宫来的只有殷陵。
殷陵入宫进献了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否认价值,胜在奇巧解闷,一看就知道用了不少心思。
子虞见了她也感到欣喜,寒暄了几句,拿出事先准备的罗、绢、绸、绵。殷陵见了笑道:「娘娘再如此厚赏,妾可不敢再来了,别人都当我故意来打秋风呢。」
子虞睨视她,「宰相的女儿,尚书的儿媳,区区秋风就被吹倒了?」殷陵扑哧一笑,便不再推拒。
两人絮絮说了会儿话,不禁就绕到了晋王得子的消息上。殷陵恻恻笑道:「都传说那孩子吉星高照,后福不浅呢。」
她的神情分明别有内情,子虞浅淡一笑,并没有询问的意思。
殷陵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预想的反应,又说道:「穆侧妃除夕去给正妃请安,在正门口摔了一跤,提前生产,挺着足九个月的身孕,身边侍奉的人居然照顾不周,这要放在普通人家倒也说得过去,放在王府,未免就显得匪夷所思。」
子虞侧过头,宫女都已退远,她脸上含笑,仿佛谈论的是让人放鬆的家常,「晋王妃这样没脑子的人吗?」
「真让人想不透,」殷陵欷歔道:「嫁入王府之前,侯家的这位就有聪慧声名,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可那孩子出生后,她闭门不出,如何叫人不疑心?」
子虞哂道:「这样说来,穆侧妃真是福缘深厚。」
殷陵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来,她虽然和晋王侧妃穆氏只有几面之缘,却也大概能猜出那位的手段绝不简单。她低下头去,百转千回地一想,忽然醒悟,「莫非其中还有蹊跷?」
「穆氏我有几分了解,」子虞嘆息,「一不小心忽视了她,就要吃大亏。」
唉,殷陵喟嘆,这又让她想起自己的心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殷陵带着怜悯道:「当初听闻这事,妾就觉得不合情理。若真要除去侧室,怎会挑选自家的庭院,又选在这样的时期。如今庶长子获圣心宠爱,王妃的日子还不知怎么难过呢,说起来,在出阁之前,妾与她还有几分交情。」
子虞微讶,「交情?」
「京里官宦之家也不外乎那几家,女眷之间走动,自然就有几分交情了。」殷陵笑着解释。
子虞点点头,「那也不妨走动走动。」
殷陵吃了一惊,「可她如今是晋王妃……」她有些弄不懂子虞的想法了,按道理,这不是应该避忌的吗?
「幼时相交的朋友少了一份功利,」子虞笑了笑,「嫡系支未出,庶子占宠,若有友人劝解一二,也足以叫人欣慰。姐姐若有空閒,去走动一下也是好的。」
殷陵一直认真听着,心里又惊又疑,见子虞虽是玩笑似的的口气,眼神却很认真,她也不敢怠慢,答应之后又閒聊几句,匆匆告辞去了。
到了中和节,宫中饮宴。皇帝特意嘱咐太子与晋王将皇孙带来。宫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只是天公不作美,寅时起就飘起了小雪,雪末细细密密,撒盐似的。
举宴在全真殿,子虞看着天色不好,提前出行。春寒的风带着雪,最是寒冷剔骨,走了一路就觉得身寒目饧,眼看前方有个亭子,就想去休息片刻。
走得近了,才发现亭子里早有人了。秀蝉已经看清是谁,心下直呼不巧,却不得不虚应招呼,「前方是谁的仪仗,玉嫔娘娘想借地歇息一刻。」
守在亭前的宦官听见「玉嫔」两字,神色说不出的古怪,不敢回应也不敢拒绝。坐在亭子里的年轻男子开口道:「请娘娘过来吧。」秀蝉行礼道:「晋王殿下。」
睿定没有看她,把目光投向后面被宫女簇拥着的人身上。
子虞也正好望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不过一瞬,便各自错开。
「娘娘。」晋王妃魏蔷上前行礼。子虞笑着应她,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清减了一些,面色平淡如水。她本来站在晋王的左侧,因为和子虞说话,特意走前了一些。晋王右侧站着一个妇人,穿着不同一般的仆役,面貌端正,身材丰腴,抱着一个襁褓,小心翼翼站着,眼睛时不时往这里看一眼,拘谨恭顺。
说了两句閒话后,子虞看向那个襁褓,笑着说:「这就是戊吧。」
「小名韬玉。」魏蔷回道,脸上有些踌躇,往晋王那里看了一眼,见他没有一点表示,招手招呼怀抱小儿的妇人,「过来给娘娘看一眼吧。」
妇人哆嗦了一下,似乎被这温柔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旁的侍女露出不屑,催促她道:「王妃娘娘的话没有听到吗?」妇人看向晋王,又转头看子虞,神色有些惶然。
看她防备的样子,子虞身边的宫女都感到不满,秀蝉道:「入宫之前,难道没有人教过你礼数?」妇人委屈道:「小儿爱哭闹,穆侧妃说过,莫让惊扰了宫中的娘娘。」
魏蔷听了面色一沉,「违尊者命,穆侧妃是这样教你吗?别再推三阻四,快去给娘娘看看。」
妇人只有抱着孩子走上前。子虞低头看去,小儿不过一尺多的大小,包裹在软红的棉布里,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张脸,五官凑在一起,依稀看出清秀的轮廓,是个让人一瞧就觉得欢喜的孩子。
子虞忽然感到有点心酸,眼睛涩涩的,她眨了一下眼,轻柔地唤:「韬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