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满意,神色和蔼,微笑道:「百姓还在为抛弃他们的君王效忠,亦算理所当然——这世上一厢情愿的事总是在不断发生。」一旁陪侍的宦官见皇帝心情尚好,便奉承道:「这三城的百姓就算再怎么有眼无珠,迟早也会明白陛下的体恤和皇恩。」
皇帝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看着宫殿一边的天色,说道:「朕去别处走走,时日尚早,你们兄妹好好聚聚。」
两兄妹行大礼恭送御驾,等皇帝一行的身影消失在墙边,子虞转头问兄长:「陛下突然提起这些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嘘——」罗云翦做了个禁言的姿势,低声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居然连陛下的想法都敢胡乱揣测。」
子虞一怔,随即道:「就只有我们兄妹没有外人,何况这宫里不都在猜测陛下的想法吗?」
罗云翦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别人就算猜测,也不会冒然说出口,你难道还指望别人给你答案。」
「别人不说,难道大哥也不指点我?」子虞嗔道。
「告诉你太多,只是害了你,」罗云翦眸光一软,柔声说,「你的心眼太浅,容易让人一目了然。可目前这样也未必不是福,至少她们不会提防你……」
「大哥说的是绛萼穆雪她们?」子虞想了想,笑道,「她们虽然比我多了些心思,可也只是普通女官,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罗云翦面色一正道:「你们千里迢迢被南国送来,难道就是为了当个普通女官?有这种想法的怕只有你一个。现在欣妃只是苦于无处施展,以后得了机会,她要派你们用处的地方可多着呢。你看着吧,别说这宫里,就是你们从南国一起来的人,都没有一个简单的,你行走在她们之间,万事要留个心眼。」
子虞点点头:「我听大哥的。」眼看天色不早,罗云翦有官务在身,子虞只好准备回宫。
罗云翦送她到永延宫外,仍有些不放心,叮嘱道:「你回去后做事要更加谨慎。依陛下刚才所言,我猜瑞祥宫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大哥说的当真?」子虞想起欣妃冷清寂寞的样子,忍不住有些高兴。
「这可未必是什么好事,值得你这么高兴?」罗云翦压低了声音道,踌躇片刻,说道,「今后,如果没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少往永延宫走动。」
子虞微惊,睫毛轻轻一颤:「为什么?」
罗云翦盯着她,眼底掠过冷芒:「圣上开了金口,即使是最平常的话,有心人也会格外留意。你我在这里毫无根基,平白惹起别人的警惕又有什么好处。日后真有了什么难处,再来找我,平常就要靠你自己了。」
「大哥!」
见妹妹神色落寞,罗云翦露出不忍:「这里还不是任我们自在行事的地方,做大事的人总要忍得,大哥送你一句话,你时刻谨记:冷眼旁观,静待其变!」
子虞一震,在心里反覆念了两遍,忍不住生出酸楚之感,只好与兄长拜别。
罗云翦凝望着妹妹的背影,心里也不由一痛,过了片刻,高墙的阴影将子虞完全遮蔽,他的神色才又恢復沉毅,心想自己的妹妹论样貌论性情都是万中无一,稍待时日,何愁不能出头。等,只有等,良机总会出现。
第十三章 寺院
当第一缕秋风吹入宫廷,子虞正坐在窗前,抬眼便看见了银杏树梢有一片黄叶,躲在碧玉似的一丛叶子中,仿佛怕被人察觉。她露出微笑,心想:是不是这世间所有的变化都来地不知不觉?想看地更真切一些,子虞将窗户大开,却瞧见穆雪从树下走过,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方盒。看她来时的方向,似乎是交泰宫。
约在十余天前,穆雪不知和欣妃说了什么,竟说动欣妃主动向皇后示好。往来交泰宫几次后,皇后也喜欢欣妃的端庄高雅,称讚不已,再加上瑞祥宫的宫人们刻意经营,渐渐在宫里得了好人缘。欣妃为此赏了穆雪好几样饰物衣裳,隻字不提延平郡王那桩事。
穆雪也看到了子虞,朝她眨眨眼,笑着招呼了一声,子虞亦向她回礼——其实她们之前并没有这般客套多礼。
等子虞再提起兴致去找那片黄叶,却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不由兴致索然。微凉的秋风缠绕上脖颈,子虞并未察觉,仰头看着一树翠叶飒飒作响,心里想的却是:秋天到来,这一树迟早要变黄凋落,自己又何必执着于秋风里第一片开始变化的叶子呢。
午时子虞去正殿当值,欣妃正坐在胡床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盒干槐花,花瓣已不再雪白剔透,微微泛黄,太医院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花晒干,却留下它独特香气,馨甜如蜜,一时缕缕不绝,子虞才走近,只觉得馥郁香气沁入鼻端,仿佛春日被挽留在这一室之内。
欣妃转过脸来,笑盈盈道:「快过来瞧瞧,多精巧的花。」
子虞来到她身边,坐在毡毯上,说道:「这准是皇后娘娘的礼物,今年交泰宫的槐花开得最好了。」
「算你机灵,」欣妃掩唇一笑,「皇后不喜欢熏香,身边有几个宫人,最擅长将花木定香留存,这次给我也分了些。」
子虞道:「皇后待娘娘真是不错。」
「她自然要待我不错,」欣妃把玩着干花,忽然没了兴致,一把抓起放回盒子,淡淡说道,「她不待我好,难道要去拉拢明、文、淑三妃?她们不是有了皇子就是娘家权势颇重,也只有我,孤零零无根无蒂,她对我不必顾忌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