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缜立马要站起来迎接,湛君也立即出声制止,「你总是这样见外,叫我难过。」
此话一出,吴缜果然再不敢。
吴缜坐在长榻上,笑着嘆气:「都是些贫苦人,寻常看不起病,只能生挨着……」
湛君截他的话:「好在有你。」
他还是同从前一样,诊费极低,有些人不但不必给,甚至还会从他那里得到买药的钱。湛君在一旁全都看的清楚。
「你是圣人,真希望天底下你这样的人多些。」
吴缜却道:「我至多只是个好人,所做的实在有限,圣人自有他的功业。当年咸安半城都是流民,如今已经见不到了,不是吗?」他笑起来,「阿澈你也是要青史留名的。」
湛君明白他的好意,可她实在不愿意谈论这个。她的爱恨都太过简单,并不足以应对太复杂的人和事,所以干脆不管,听也不要。
吴缜观她神色忽然淡下来,虽不知是何原由,但她既不高兴,他便绝不会再提,于是说起别的话,佯作责怪:「既然早来了,怎么好袖手旁观?你当施以援手才是,这样我就可以少诊几个人,断不会忙到这种地步。」
湛君一下子愣住。
是啊,怎么只就站在那里呢?明明她也可以的,昨日她还救起了一个人……
她想,可能是先生不在身旁,她缺少底气,昨日不过是受形势所逼。
只有先生在,她才能肆无忌惮。
可是先生死了。
不过她还没死,还要继续活下去。
她有两个孩子,哪怕是为着他们,她也不能再做小孩子了。
她轻轻地笑着,「下回吧,一定帮你,只要人在这里,总有机会」
看她笑起来,吴缜放了心。
医铺既没有再人,湛君便安心同吴缜一起整理姜掩的遗稿,渔歌在一旁为他们研墨。
湛君提笔誊抄,挡不住心内翻涌。
她初学字,也是临先生写给她的帖。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
忽然间四周似乎长起青竹来,竹叶淡雅的香气钻入肺腑,引得她疼起来。
入眼一句,「李实,性平,味甘酸,清热生津,鲜食可止消渴,解暑热,绞汁冷服亦可,多食伤肺腑,损伤脾胃,使人虚,不可多食,小儿尤不可食。」另有朱字落註:「不予,哭求亦不可予。」
最后一个字大开大合力透纸背,可见真是下定了决心,写字时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湛君认真想了,先是笑,而后便哭,笑着哭,哭到整个人发抖。
那一年李子特别好,大而且甜,红的厉害,咬一口汁水横溢。她一时没有管住自己,不顾告诫,那么满的一盆,不多时便吃了个干净。吃完晚饭也没有兴致吃,洗漱完去睡觉,夜里忽然腹痛起来,痛到流冷汗,不能动弹,害怕得大哭,喊先生,喊英娘,大喊大叫着说自己要死了。
糠皮烤到热烫,帕子包了,搁在肚腹上,凉了就再换烫的来,闹了一个多时辰才好了,而后四五天不想吃东西。好全了,还想吃,不给,拽着袖子求,求一整天,答应给两个,太少,要四个,最后得到六个,当天就全吃掉,夜里又疼起来,再闹一场。后来就再没见过李子。
她这样哭,吓坏了旁人,问她,说不出来话,只是哭,哭到一点儿眼泪也无。
渔歌不敢大意,当即要带人回去。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湛君已不再哭,神色平静,除却一双通红的眼,再没有她曾崩溃过的证据。
湛君仍是抄字。
端坐着,抄的认真。
惹的旁人再不敢做事,只搭一个幌子,实则一颗心全在她身上,胆战心惊。
第135章
仍是黄昏前回去。
出医铺前就戴好帷帽, 登车前听见人问:「是……恩人吗?」
湛君转过头。
那人又问了一回,「可是恩人?昨日长巷里,内子……」
湛君立时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既称湛君为恩人, 湛君投桃报李,揭了轻纱问他:「你妻子可还好吗?」
那忠厚的男人露出呆相, 他手边的小女孩却活跃起来,一隻手拉住父亲, 另一隻手指出去:「就是她!姊姊好美的!」
湛君对这个女孩子很有好印象,闻声朝她笑了一笑。
「多亏遇见您,保住了一条命,孩子也好, 否则真是……唉!都是我不好, 记性差,忘了要紧的东西, 连累她……以后真是再不敢了!」
吴缜许是听见了声音, 这时也走了出来。
男人又谢吴缜, 还讲到几桩旧事, 悉数与吴缜有关, 可见是个真正念恩的人。
「唉呀!我真是糊涂, 险些忘了正事!」
他所谓的正事是一个瓦罐。
「没什么好报答,这是醪糟蛋羹, 是自家做的, 想同恩人与吴杏林分分喜气。」
又对湛君道:「昨日多谢恩人的车, 车子我已经洗过,马也好好餵着, 脏污的东西,我都会赔的, 恩人只管放心,您随时都可以叫人到我家将其带走,我是怕今日寻不到您,这才没牵来,否则现时就能归还恩人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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