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哭声中,姜掩抬起枯朽的手,放在眼前那抖动不止的头颅上,乌亮头髮映着明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哭……」他笑着说。
他叫哭泣的人不要再哭,可那哭声却更高了些。
他不免也要提高了声:「莫要哭,湛君,听我说……」
哪里停的下来?
他又道:「我有话说,湛君,你先听我讲。」那搁在头髮上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你不哭了,才能听见我对你说的话,我没有太多力气的……」
湛君隐忍着不哭,只是哽咽,把头顶的手抓到怀里,攥紧了,虔诚地捧着。
「如你所见,我就要死了……」
湛君压抑的哭音像野兽临终前的哀鸣。
姜掩反握住湛君的手,笑道:「可是不必为我难过,我实在太累,死亡倒算是得了解脱……」
「我把我的身世,以及我此一生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恨,都讲给你听,你会明白我的……」
「我家曾是个望族……自高祖大父起便效力于军中,至我父亲一代,权势煊赫,名望到至顶峰……我是兄弟里最年幼的,最长的侄儿也比我有年岁些,自然受尽恩宠,以至不学无术……」
他荒凉地笑了下。
「多年追名逐利,自然多有树敌,父亲又老了,昏了头脑,于是铸下大错……北境千里,一时沦丧,生灵涂炭……父亲是罪有应得,虽要枭首弃市,全家也并无怨言,只是小孩子难免惧怕……我本就不算康健,才下了狱,便病起来,整日昏沉不知事,后来我好了些,却发现自己已不在牢中了——狱卒里有我父亲的旧识,念着恩情,铤而走险,给我用了药,又报我病死,将我转运了出去……」
「我本是该死之人,为着我父亲的过错……可我没有死,因此欠下了许多债,我活一日,便要还一日的情……」
「这话是湛君你的外祖告诉我的,那时我全家尽死,独留我一人苟活,我自觉生无可恋,遂存了死志,你外祖想要我活下去,便拿了那话劝我……我没有一天忘过……」
「你外祖是位隐士高人,久居于东郡临海的孤山上……父亲与他有旧,曾很有些深厚情谊,绝境之中忆起,于是写了血书託付……」
「我到孤山时九岁,那年你母亲五岁……」
他停下,眼睛盯着一处,良久,眼神竟涣散起来。
湛君不免要哭,这一哭,姜掩便再次回了神。
「她不怕人的,很爱笑……我初见她时,她抓着父亲的革带,歪着头笑,双角上各缀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迎光闪烁着,好似人的眼睛……」
「她叫云开,小字唤做月明……我改了姓氏,做了你外祖的儿子,他很高兴,说好寓意,我同你母亲乃是命里註定的兄妹……」
「哈,兄妹……」他谑笑,「是命里註定……」
他笑到咳起来。
湛君呆了。为他话里的深意。
「你母亲很乖的,再没有更听话的,你外祖叫她唤我阿兄,她很高兴地就喊了……阿兄,阿兄……」
「我去之前,她与父亲相依,我去之后,三人为伴……后来她只依靠我,可她从来只唤我阿兄……」
「她只把我当作阿兄,我却卑劣地想着永远同她在一起,以至留她到二十岁……」
「你外祖说的很是,命里註定的,我与她只能是兄妹……」
「她二十岁那年,遇到了你的父亲……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他,要到禁中去做贵人,想我同她一起去……」他苦笑,「我怎么肯?」
「我不敢叫她知道我不可告人的渴求,只拿阿兄的身份压人,强硬地不许她去,她生了我的气,同我大吵……我不能接受,可是没有办法……她终究只把我当做她的阿兄……那时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我忘掉了对天下人的亏欠,只恨不得一死了之……我到底没死,只是躲走了……能与她同时活着,也能叫人觉到满足了……我怕她过得不好,却又无法眼见她的愉乐,那是另外一个人给她的……没有了她,我一个人浑噩着过了许多年,后来有人辗转送了信给我……我一直想,要是当初我能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就好了,哪怕她说那些话,我也该带她走,她就算怨我恨我……只要她活着……我应该早些去找她,而不是叫她千方百计地筹谋见我……」
他看向湛君,「我厌恶你们喊我舅舅,倘若她不是喊我阿兄……」
湛君已泣不成声。
姜掩从回忆里抽身,眼带慈爱的笑,「我已经在失去你母亲的痛苦中生活了足三十年,三十年……湛君,你只当可怜我,叫我去见她吧……我以医者的身份死于时疫,是为苍生而死,是死得其所……我只要活着,便仍是亏欠天下人,我死了,一切便能终结,这么多年,我很累了……湛君,你能明白的,对么?叫我去吧,我可以满身轻盈地去见你母亲,我很想她……」
湛君只是大哭,她知道自己再留不住姜掩,可还是忍不住。这种时候她总要做些什么,但是除了大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
说完了话,姜掩最后的一口气也要散掉了,眼神迷离起来,喉中发出呜鸣。
「先生!先生!不要走!求求你!没有了你,我往后要怎么办呢?别抛下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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