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真的大步跑回屋里去, 重重摔上了门。
元凌受了惊, 睡梦里呜咽一声。
湛君慌忙到榻边去。
元凌并没有醒。
湛君看着他紧闭的眉和眼, 霎时泪如雨下。
她想他活。
湛君又敲了两块冰,手里攥着, 待棱角全融了, 搁到元凌手里。
可是有什么用呢?
湛君深深地绝望起来。
心里翻江倒海地痛, 她捱不住,蹲下去, 两隻胳膊交叉着,抱住了自己的颈项。
半晌,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直直望向头顶虚空,张开不停颤抖着的唇:
「……一切仁慈的神佛,我在此恳求宽宥……我早已改悔,未敢再有半分轻慢……罪在我一人,稚子无辜……只取我的命吧,我愿生生世世供奉……」
门从外面打开,元衍抿着唇走了进来。
湛心神专注,对周遭的一切都失了觉察。
身子骤然拔起,她惊骇转身,看清了是元衍,心跳都停下。
「你怎么进来的!」她眼睛瞪着,整张脸都没血色,「她们难道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他掩住了她的唇。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挨近了她,他轻声道:「我斩了门进来的。」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必然不知道!
「我患了时疫!」湛君狠狠推他肩膀,推不动,又急又气:「你还不快走!」
「到哪儿去?」按着她两边肩膀,元衍声音平静,低头凝视她的眼神也一样。
「随你到哪里去!快离我远些!」湛君要扔他的手,被他反攥住,怎么都挣不开。
什么时候?他竟然还这样!湛君不由得顿足怒目,「生死所关,我难道哄你?崇宁城十室九空,你还不快……」
「我知道,」看着她眼睛,他轻声讲,「我什么不知道呢?」
「我是为了要与你同生共死才回来这里的。」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外头起了风,刮进来。六月风也是烫的,扑在人脸上,火燎着一样,更叫人觉得身上冷。
湛君抱住自己的两条胳膊,瑟瑟地抖起来。
她真恨他。吴缜肯为她死,她有的只是感激,可他说那样的话,湛君恨他。
她恨他的纠缠,恨他做下那些事,恨他待她的好。他待她这样的好。
他怎么可以呢?他应当做个纯粹的坏人,好叫她有纯粹的恨。
可是他偏不。
湛君也恨自己,这辈子做不成心狠的人。
脸伏在肩膀上,湛君哀声痛哭。
元衍伸出手抱她,抱紧了,像是长在一起,又给她擦眼泪,道:「你别哭。」
也罢,湛君想,他欠她的未免太多,他应当拿命偿,他是自愿死,旁人报復不到她头上。
是,他就该死,他和她一起死,算他们两清。
可她在做恶人一途上本就缺了天分,后天又少了栽培,冷眼瞧人去死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到。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可她的心清楚,她不想他死。
她始终是希望他好的。
「……你走吧,」她哽咽着,「你大业将成,要是死在这里……怎么甘心?」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呢?」他低头,吻到她耳尖,「那些我欠你的,要如何还?敢亏欠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偿还,我又何止对你一人负愧?」他看向榻上不省人事的元凌,「你们要是死了,我怎么能独活?你不顾而去,留我一人,同痴怨愁恨关在一处,日日与之为伴……那你的心未免太狠。」
他总是这样,她被他逼着,爱恨不能分明。
湛君低声哭起来。
「可我想你活着……」她抬起头,「你要活着,总得有人为我们除怨雪恨……」
「会有人的。」握着她的手,他轻声讲。
湛君话说尽了,元衍仍是不肯走。他既一心求死,湛君也没奈何。
她困乏得很,眼睛都要睁不开:「我真的累,我得睡了……」
「好,你睡。」
湛君躺到元凌身边,才闭了眼,又坐起来,含混着声音对元衍道:「你若是不睡,便帮我看顾他,要是他手里的冰全融了,你就再凿两块……」
「记下了。」元衍换掉元凌额上的巾帕,轻轻摸了摸他通红的脸。
湛君又想了想,记起她的药来,拉了元衍的胳膊,指着地上的两张纸叫他看,「我写了药方,你叫他们煎来给我吃,字多的给阿凌,不要混了……你隔着墙读给她们听,叫她们拿纸笔记下,要离得远些,这个病凶得很,别染了旁人……」
元衍一边答应着,一边捡了纸起来,仔细看了,发觉确实有一张字多些,不过也只是略多。他不敢轻率,想着再同湛君确认一番,于是转过身要问,却见她已然裹了薄被睡下,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不敢打扰,只是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榻上的两个至亲至爱之人。
一家人,能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甘心么?当然不甘心。
可他愿意死。
只是要感慨世事难全天意弄人。
他想要的全部,近在咫尺,明明伸手就可以触到,可天偏偏不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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