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孩子,元衍眼里泛起柔情,復将信读了一遍,道:「迟则生变,今晚我便带人去,明日归返,既做下便无可挽回,父亲即使生怒也无法,」他笑一声,「最好也同上回一样,罚我归家反省。」
杜擎笑道:「现在便叫温柔乡磨了志气?也太早了些。」又道:「我与你同去,明日我两个一道往你家去。」
元衍问:「我回家去,你跟着做什么?」
杜擎嘆一口气,「杜大人命苦,只有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跟着你挣前程,他怕我哪日死了,他绝了嗣,所以想我儘早娶亲,逼我逼得紧。」
元衍懂了他意思,笑道:「我是不管的,帮不了你,只看你本事,三郎,这才是双全事。」
杜擎只是苦笑。
使女来报,道大郎君归府,张嫽难掩喜色,起身同湛君作别,急匆匆往住处赶。
张嫽进门时,元承正要盥洗,张嫽上前,从使女手中接过了巾帕。
天早热了起来,张嫽一路疾行,脸上带了薄红,瞧着竟康健了些。
元承见此,微微笑了起来,垂下脸给她擦。
洗罢脸,张嫽又散了元承的髮髻,拿了梳子慢慢给他通发,又问他些旅途事,元承俱事无巨细答了。他说话时,张嫽便笑着眼睛听。在这春日晴暖的午后,鸟语花香里,这一方小小天地,温存如水荡漾。
更衣时候,元承想起来,笑着问张嫽:「今日我归家,先去拜见了母亲,她见了我,竟也和颜悦色,可是家中有了喜事?」
张嫽心里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这样讲。
张嫽低着头,难过了有一会儿,再抬头时,又是一张笑脸了,轻声道:「是有喜事,大郎,你要做伯父了。」
「嗯?」元承的喜悦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张嫽见此,心里再搁不下愁苦,满溢的全是温情,她轻轻笑出了声,「是二郎,他要做父亲了,快两个月了,这几日才诊出来。」
元承沉默了一阵儿,点头道:「那母亲自然是该高兴的。」
他虽是笑着,张嫽却觉得,他其实并不如何怡悦。
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
而想到他之所以如此的可能的缘由,她的一颗心,忽然沉坠了下去。
可毕竟十年的夫妻,张嫽怕冤怪了他。
她声音柔柔的,「大郎,你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她怀存着一些卑微龌龊的可怜心思,祈求他不要讲出残忍的话。
看着她的脸,他笑了笑,讲,「再说吧。」
她的一颗心,终于触了底。
湛君平静坐在榻上,一双手交迭着置于腹上。
她们告诉她,那儿有一个孩子。
人自然有父母,父母会有孩子,可父母是如何有的孩子,湛君并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她,书上也没有写,如果卫雪岚在,或许还可以问,那当初她为什么没有问?
她为什么不问!
怎么就会有个孩子呢。
那天不止张嫽,后来所有人都瞧出了她的震惊与恐慌,知道她半点喜悦都没有。
方艾本来惊喜若狂,见她如此,笑意渐渐淡去,不满明晃晃挂在脸上。
张嫽为她解围,捉住她双手,对她道:「别怕,你好好养着,生产时不会有事的。」
是了,前不久才有一个女人因为生孩子死掉了,她害怕是情理之中。
于是方艾原谅了她,从张嫽那里接过她双手,毫无芥蒂地对她笑,像极了一个慈母,说了好多关切的话。
但是讲了什么,湛君一句都没有听清楚,她只知道有人在讲话,而她仿佛一团尘,整个都要迸散。
人太多了,她说吵,头好疼。
于是方艾立马吩咐不许人打扰,她站起来,精神抖擞,说自己要亲自去库房找东西。
张嫽也只好走。
只留下渔歌。
不知过了多久,湛君的灵魂才终于又回归了她的身体。
她扯住渔歌,绝望地恳求:「孩子……怎么会!孩子……」
灵魂还没适应躯体,她还发着昏,口舌并不服从她的管教,眼睛也一样。
惶然流下泪来。
渔歌吓到了,急忙问:「少夫人您怎么了?婢子这就去唤姚老回来!」
在渔歌的惶急里,湛君忽然明白过来,渔歌或许不知道,但莲娘不一样,莲娘是个母亲。
「莲娘!莲娘在哪里!」
莲娘抱着鲤儿,湛君死死抓着她,「告诉我,怎么会有孩子?我怎么会有孩子!」
「夫妻敦伦乃是天道,男女是不一样的,阴阳调和,孩子自然也就有了。」莲娘道,「夫人难道不知道吗?」有前车之鑑在,她咬咬唇,又道:「男人的东西,夫人总该见过,那东西流到了女人身体里,便是阴阳调和了。」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她如果知道……
两个人,左不过互相亏欠,总是能偿尽的,可要是再添一个……
湛君觉得自己又带累了人。
第88章
一个尚在母亲腹中的孩子, 倘若生不下来,大抵便不能算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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