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久不禁莞尔:「我攒了十五年的愿望,会不会把你准备的天灯压沉,飞都飞不起来呀?」
「肯定装得下你所有愿望。」
谢怀蔺神秘地笑笑,两指夹在唇间吹了声哨子,河的上游顷刻亮起灼目火光,下一瞬,温久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住了——
那是一盏大得不可思议的灯,被木筏托着顺流而下,几乎占据了整个河道,形状像鱼,但左右两边的鳍又很长,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似的。
仿佛为了印证温久心中所想,鱼灯里的火光越来越盛,随着几下晃动,波纹四散,鱼灯真的凭水而飞。
那奇形怪状的灯外表硕大,飞起来却十分轻盈,两条长长的鱼鳍随风舞动,仿若鹏鸟展开双翼。
那巨大的鱼灯遮天蔽月,在人们惊讶的抽气声中,温久看清了灯上的字。
人生久久,岁岁安宁。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包含了少年最纯粹、最真挚的祝福。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谢怀蔺朗声诵出一段古文:「你之前让我背的那些文章里,我最喜欢这一篇。」
他扭头直视温久,眸光熠熠,竟比星月灯火所有的光加起来还要明亮。
「岁岁,生辰快乐。」
谢怀蔺抚上少女的脸颊,嗓音澄澈。
「我希望你可以像鲲鹏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飞,不要怕飞不动,我会一直托着你。」
温久怔怔听着,快要醉倒在那双璀璨星眸里。
鲲是最大的鱼,鹏是最大的鸟,他这是将最大的祝福写在纸灯赠予她,载满过去十五年里她不曾许的愿望。
「字写得真丑。」
温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么大的天灯,要用多少的松脂才飞得起来啊?而且掉下来怎么办,会不会烧到别人家的房子……」
「放心,派人盯着呢。不会有事。」
谢怀蔺捏了捏她的脸,败下阵来:「未来夫君在你面前,你怎么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手指触碰的地方滚烫,温久因那句「未来夫君」乱了心神,不自在地移开脸,却又被他箍住下巴,被迫仰头与他面对面。
「该罚。」
谢怀蔺俯下身,薄薄的唇瓣离得越来越近,温久紧张地闭上眼。
但那干燥柔软的唇最终只落在她的额心,不带任何旖旎遐思。
温久听见少年用低哑的嗓音说:
「罚你——平安顺遂,喜乐安宁。」
另一边,与温久分开后,宋彧走在直通皇宫的暗巷里,头顶突然被一阵亮影笼盖。
他抬首望向光源,瞳孔紧缩。
那大得滑稽的鱼灯在夜空中缓缓飞行,其上大书的八个字里,有四个字出自少女的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对比之下,自己花了几个夜晚製作的六角兔子灯显得寒酸又可笑。
他凝视着没送出去的灯笼,倏地往地上狠狠一摔,靴底毫不留情地从上面碾过,脆弱的纸灯瞬间支零破碎。
和温久青梅竹马七载有余,他一直耐心蛰伏着,为此拼命克制本性,只为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拥有少女。
温久性子冷清,即便那些不知深浅的世家子腆着脸追求她,她也无一例外地拒绝。
宋彧能一直忍耐,就是笃信温久不会对他人动心。
可是谢怀蔺出现了。
那个天之骄子明明拥有许多——荣誉、地位、家人的关爱和世人的敬仰,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夺走他唯一的光。
被后来者居上原来是这种滋味。
宋彧目光森冷,一步一步朝暗巷深处走去,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起,发出近似呜咽的悲鸣。
谢怀蔺,你真是该死啊。
回去时街巷已空,谢怀蔺怕温久着凉,没再用来时的方式,而是雇了辆马车送她回府。
「到了。」
马车停稳后,谢怀蔺扶着她下马,让温久疑惑的是,门房居然没有像平常那样出来迎接。
而且,整个温府静谧得诡异,好像风雨欲来前虚假的平静。
「怎么回事?阿福跑哪儿去了?」
小梢也觉得奇怪,叉腰道:「难道偷懒跑去睡了吗?岂有此理……」
她正气势汹汹地谴责门房不称职时,便见负责看守大门的阿福灰头土脸地出来,一见到温久,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
但阿福支支吾吾的,躲闪着温久的视线。
不安在沉默中扩大,温久严肃追问:「阿福,说话。」
阿福泫然欲泣:「小、小姐,呜……大爷、大爷没了……」
温久顿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你说什么?」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我出门前爹爹还好好的呢,阿福,你再胡说我就罚你了……」
「是真的。」
阿福哇的哭出声:「小姐离开没多久,老爷便投湖了,遗体刚刚才捞上来……」
湖、湖、湖。
是自己将跳未跳的那个湖。
父亲代替自己,跳进那个湖了吗?
「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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