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不相信鬼狐精怪的人,这一刻却犹豫了。
“我……”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杜若。”
杜若?
山中人兮芳杜若……
宫中可有这号人物?
“你是哪房里的宦官?”我镇定了心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哪里有什么精怪。
杜若的神情有些怪异,却没有回答,上前了一步,温言道:“你是这冷宫里的人吗?”
“我……”我心里一动,瞒了他。“我是这里的宫女,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常出来。”他笑了笑,有些苦涩,别开眼看向我的鱼竿,奇道:“你在钓鱼?”
我点点头。“反正这宫里也没什么事做,我便自己钓鱼寻开心。”
说实施,在冷宫的日子,反而是我入宫以来过得最开心的。
杜若站着,我坐着,我觉得有些不自然,便想站起来,不料腿一麻,又跌坐下来。
修长白皙的手,微微张开的五指,月华在指间流动,让我不期然想起一句诗——不堪盈手赠。
何其有幸,成为这手中的一捧月光。
我怔了片刻,这才伸出手握住,触手温凉,让我心中一盪。杜若握紧了我的手,用力一拉,我借力站了起来,却不料身子不稳,脚下一晃,向前踉跄了一步,撞进杜若怀里。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一股沁凉的香气,脸上却开始发烫,心如擂鼓。
我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背靠着树,寻求一点支撑的力量。
可以肯定他不是侍卫,因为稍显单薄了,看他面容俊美,但好似少了点阳刚之气,看来一定是宦官了。
我心里嘆了一声可惜,又想自己竟然对着一个宦官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呆了呆。
可既然他是宦官,那也没什么好避嫌的了,别人都说我大气,不忸怩,经历了几次大变,我对一些事也渐渐看开了些,招呼着他在我身边坐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冷宫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遇见杜若,我简直是“如获至宝”,他似乎和我一样寂寞了很久,于是我们成了话搭子。他看过的书一定不少,但和我看的书不同,我说我看的多是经史子集,他却说他看的多是誌异小说。
《山海经》《搜神志》《太平广记》,我说一个历史典故,他说一个鬼狐故事,不知不觉便见了晨光熹微。
分别之时,约了晚上再见。
于是又想起了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的生活开始昼夜颠倒,每天等待着日落,和他围湖夜话。
很多次想问他,为什么进了宫,但又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便一再没有开口。
看着他的侧脸,我常常会有种心动的感觉。
杜若这个名字,让人齿颊留香,杜若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先生淡漠冷情,祝悠玩世不恭,皇帝高不可攀。而杜若,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我辛辛苦苦钓上来的鱼,总是会被他放生,甚至于最后,他把我的鱼钩换成了直钩,让我学姜太公。他说幽池里的鲤鱼都是成了精的,有了感情和思想,以前没有人在,他便会来这里和他们说话聊天。
我狐疑地看着他,怀疑他也是这池中一员。他直直看着我,眼神真诚而清澈,眸中莹莹闪闪,似有水波涌动,被我看得久了,他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干咳一声,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波光潋滟。
祝悠又来看了我一次,惊讶于我的精神奕奕,他一脸迷惑。
杜若是我的一个小秘密,我自然不会告诉他,让他迷糊去吧。
但祝悠告诉我,皇帝似乎想对萧家下手了。
其实皇帝一直都对萧家下手,这一点谁都清楚。因为萧家太有钱了,而皇帝缺钱,打仗要钱,赈灾要钱,到处都要钱,前朝留下的国库是空的,他这个皇帝也不好当。
萧家要是倒了,我该怎么办呢?
祝悠再一次把我从梦中拉回现实。
不知不觉,朝廷和后宫的格局又变。先生已经离开了,郭雍去了西南,而后宫中,容妃失宠,康明月升为惠妃,新一届的秀女入宫,当宠的是另有其人。
但太子瞻已然是太子瞻,没有皇子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和杜若夜话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一切,终于还是被他察觉了。
一直以来,我都告诉他自己是冷宫的一名洒扫宫女,他也不疑有他,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我不敢告诉他,我迷恋他身上的气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时间就这样凝固,从来没有人如他一般,让我安心、眷恋。
喜欢上一个宦官,我想我是疯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咬咬牙想,就是喜欢了,那又如何呢?
反正我的爹娘放弃了我,唯一关心我的只有四哥,如果我死了,大概也只有四哥和jú年会难过一下吧。
我突然开口说:“杜若,我们一起死吧。”
杜若明显呆了一下,然后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好啊,你选个死法。”
我原不知道,自己竟可以如此邪恶,借着酒意,我扑倒在他身上,笑道:“醉生梦死!”
我是装醉,心臟跳得太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我迷醉,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我埋首在他胸前,可以想像他脸上的窘迫,还有白皙的脸上浮起的淡淡红晕。
这一切让我难受得想哭,我不想忍着,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我放纵自己,不管不顾地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然后缓缓收紧手,回抱住我,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山中人兮芳杜若……
我性情烈如烟火,寻寻觅觅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