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回忆他刚刚的神情,他眉一直皱着,像是在克制、隐忍,他回头看见人时瞳孔放大,手指竖起,肢体极不自然,那是极其害怕被人听到他电话内容的表现。而且他长裤左边口袋里有一个鼓起的形状,不知道是烟盒,还是另一部手机。
许秋来的直觉很少出错,她的大脑潜意识在接触到问题时,已经迅速将新出现的信息与过往经验比对,她也许拿不出更多的时间立刻去思考和评估,却懂得相信自己的本能,因为就是靠着这样的本能,她一次次从危险中逃脱,透过蛛丝马迹抓到事情的端倪与本质。
她抓紧栏杆收回视线,下定决心,转身往回走,「你们先回车上,我有点事。」
「你要做什么?」陆离一把抓住她手腕,眼神递向华哥,「你现在受伤了,有什么事他都可以代你去。」
秋来无奈,「我摔破点皮,又不是摔断腿,不干什么危险的事,你别墨迹,我要抓紧时间……」
「我跟你去。」陆离十分坚持。
秋甜当然不干,她也要跟姐姐上去,嘴巴才一张,陆离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把刚刚没来得及动的巧克力塞进她嘴巴,「大的给你,小孩帮不上忙,乖乖下去等着吧。」
秋甜被气得眼泪汪汪,挥舞小拳头就要衝上来打他,陆离赶紧眼神示意,华哥单手挟起孩子下楼。
半晌,只听一声余音袅袅迴荡的「大坏蛋!」自楼下传来。
秋来掏了掏耳朵,回头问陆离:「栗栗,你这样对秋甜是不是有点儿胜之不武?」
「那我现在打电话叫华哥把她送回来——」陆离显然也不大高兴了,他较真拿出手机,被许秋来赶忙按下去:「你干嘛跟个八岁的孩子计较,你这样她会更讨厌你的。」
陆离用鼻音出气,精緻的下巴扭朝一边,「反正她怎么样都讨厌我。」
少爷生下来还没讨好过人,下到八岁上至八十八全都不假辞色,家族里那些人嫌狗憎的熊孩子小纨绔,见了他一向是绕路走的,他其实已经算拿出最大的忍耐和诚意跟秋甜相处了。
「真不是,上次我们冷战时候,她还有点儿想念你呢。」
陆离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秋来只得再强调,「真的,她还说你好话了。」
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待商榷,许秋来的位置已经接近张副队所在的楼层,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放轻脚步,无声从书包侧面翻出一支窃听笔,调到最大音量开启,踮脚试图塞进上层楼梯的外侧围栏缝隙。
她个子不够,两次没塞进,还是陆离从身后接过,帮忙塞上去。
对方警惕性很高,她不想走得太近惹人怀疑,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
做完这些,她重新下几层楼,随意打开一道消防门,书包一扔坐下来开始掏终端设备。
看着她齐全的装备,陆离目光怀疑:「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我平时已经不带了,」秋来赶紧举手解释,「今天不是为了跟施方石聊天录音用吗,就是赶巧了。」
陆离勉强相信了这个解释。
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感觉耳机里杂音和干扰太多,影影绰绰不太清晰,掏出电脑敲了一会儿,用陆离从前写的软体做了杂音分离,然后眼巴巴抬头看他——
陆离被那热切的目光瞧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少爷,你那超级贵的耳机带了没?」
弄上豪华套装,处理过的高品音频无损流进她的耳朵,音频终于清晰了许多。
可惜她运气不大好,似乎正赶上对方挂电话,一声「再见」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她捂住额头,懊恼不已,早知道下楼时就应该当机立断停下来的。
只是几秒钟过后,她发现耳机里并没有传来人离开的脚步声,因为,张长林接着拨通了下一个电话。
许秋来对人声音里的情绪很敏锐,儘管对话还是影影绰绰,但她马上查觉,这一次,他的声音少了上一通电话的克制,更多了些无奈,他似乎在踱步,有段时间,声音靠近窃听笔的位置。
「……他们已经失败了一次,现在看守肯定更严密,我几次把内部消息透露出来,警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不可能在这风口浪尖再帮他。」
「您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他在里面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我有家有口,不能被他拖着一起沉沦,也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我们是一体的,您得想想办法,现在只有你能钳制他……」
剩下的声音又走远,秋来只隐隐听到他们之前似乎约定了要见面。
「我会准时到。」
「好。」
电话随之挂断,听到消防门甩上的声响,确定人已经离开现场后,许秋来紧接着起身上楼回收设备,回头道,「秋甜吃完饭你帮我先送她回家吧,我一会儿跟他去看看。」
陆离不可思议:「连他要和谁见面都没弄明白,就这么跟上去?」
「总之他在警队吃里扒外收钱办事没跑了,我直觉他要见的人跟我息息相关,跟上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说不定一条大鱼就此浮出水面。」
陆离无奈,当女孩大脑捕捉到的细节与线索、判断和决策说不出个一二三时,总是笼统地称之为直觉,他当然也知道许秋来直觉的厉害,掏出手机吩咐完华哥,然后又道:「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