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天庙祭台的大钟被撞响,之后,是一下跟着一下的钟声,震得人心激盪,朝臣们并列两侧,恭谨地低垂着头静候他们的帝后,在长长的龙尾道的另一边,礼乐随钟声而起,顿时将荡涤人心的声音加上了几分尘俗的喜气。
容卿看着前方高高的祭台,这样的距离似乎有些远,远得看不真切,这样恢宏的龙尾道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每日朝臣与皇帝议事
的衡元殿,一个便是天庙。
衡元殿前那个,只有皇帝有资格在上面走,只有天庙的龙尾道,上面可多行一个人,是她,是大盛的皇后。
她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上面,凤冠霞帔,享万人朝拜。
人这一生左手和右手能握住的东西有限,要么攥住权利,要么攥住人心,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其实她那时候幻想的并非是至高无上封后场景,她也不在意踏上龙尾道时自己是不是尊贵无比,有没有人夹道恭贺。
她那时只想到了身边的人,想他是那个人而已,不管是万人朝贺,山河表里,他站在高处,她伴在他身边而已,其他全然不重要。
年少时的依恋和热切总是那么义无反顾,她其实并不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真实意义。
而今她站在这里了,才惊觉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众臣俯首,没有几个是真心恭贺,天庙祭礼,求不来她真正的欢愉,而身边的人,于埋藏在心事里的那个影子又有不同。
一切都不是幻想中的样子。
「在想什么?」
手心里突然被填充了温暖,容卿恍惚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到李绩站在她身侧,头探过来,一边拉着她向前走,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询问。
他掌心厚实有力,意图驱散她心头所有的顾虑。
容卿转头看着前面,声音清明:「我不喜欢这些。」
位列两侧的朝臣们看到陛下和皇后似乎在说话,可是并不知道两人在说着什么,只认定了是帝后感情甚笃。
李绩有一瞬脚步慢了下来,些许的落后甚至都不曾让人察觉,他紧了紧手心,余光瞥着身侧之人的神情。
「那你喜欢什么?」
容卿很快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还真是个朴实无华的答案,简单到三个字就能把人气得胸口发堵,准备了满腹的承诺都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她若是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都有心应对,这世上最可怕的是别无所求,没有欲望,就没有满足,让人无从下手。
「你可以慢慢想,」李绩压低声音,出口便轻柔许多,明明胸中积压着不快,在出声之前就尽数消散,还故意表现出自己的放鬆,「反
正还有很多时间。」
容卿睇了他一眼。
李绩伸手,将她搭在髮髻上的金步摇坠子拨开:「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似乎因为李绩突如其来的亲密举止,跟随的宫人纷纷将头压得更低了,连吹奏礼乐的乐师好像都吹走了几个音。
容卿瑟缩一下,眉头忍不住皱起,刻意将视线移开,祭台越来越近,几乎能清楚地看到祭台之上那口四脚青铜大鼎的花纹了。
李绩难得看到她局促的样子,不经意笑出了声。
「你从前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所以我总能看透你的心,对谁不喜,对谁厌恶,一眼就能看出。」
属于两个人的心事,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细细密密的字句跳进耳朵里,堵不上,赶不走,容卿秉持着无动于衷的态度随着礼乐的节奏迈步,好像没听到身边的人在说话似的。
「后来就不行了,我一点儿也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无法看破也不能理解,你总是一副神情,毫无破绽。」
「但是很奇怪。」
「如今,即便你什么话都不说,我却好像也能知道你的意思。」
「想了想,我从前能看懂,也许是因为你想要我懂,现在能懂,是因为我想要懂你。」
剩下的路都是他在絮絮叨叨说着话,容卿虽然始终看着前方但她一直在听,或者说她没办法无视,当他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时,容卿感觉心上好像被一根绣花针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带了些酥麻的痛感。
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人在放下一切防线动心的那一刻,心是疼的。
明明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事情。
祭台近在眼前,众人纷纷停下脚步,礼乐声音也随之停止,容卿转过头,看到对面的人伸出手,干净的脸上不掺杂任何其他神情,仿佛刚才的话他未说过一般。
容卿低头看了看,然后将手覆上,底下那隻手很快给了她回应,有些谨慎又有些兴奋。
两人一齐踏上祭台,在王椽高声唱和祭礼繁复的步骤时,容卿只是随着礼数同他一起弯下身子,像天行礼。
「那你可知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吗?」快要礼成时,容卿秉香,弯身行下最后一礼,突然开口问李绩。
然而还不等她听到答覆,祭台
之下突然传来了喝止声。
「陛下!卓氏德不配位,礼成前,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两人正是弯身的姿势,容卿听闻急忙扭头去看李绩,就见他面朝下,嘴角似乎微微弯起。
李绩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容卿手中的香连同自己的一齐插到祭坛上,就算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