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金缕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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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船行顺风,夜间便到了泉昼镇。南三镇呈三角状,河日镇溪夜镇在上,泉昼在下。三位镇主知道李辰檐要来,齐齐来泉昼镇相迎。
吃过便饭,众人安榻在专为钦差落脚的别院。
李辰檐询问过芸河水患的具体形势,便闭门读起了三镇的水流与军队详细分布图。
李逸然在我与楛璃房里连声抱怨:「大哥和左大哥,一个读水流分布图,一个读《水经注》,那风檐寸晷的模样,简直赶得上考科举了。」
楛璃笑道:「你爹让你出来历练,你也跟着他们学学啊。」
「没用。」李逸然果断坚决地翻白眼,「我爹让我出来就一个意思,帮他看着大哥,若跟你们俩谁有点意思,也就顺便撮合了。」
「你还一身二役,够辛苦啊。」我也笑起来。
李逸然无奈嘆口气:「当然辛苦,每天还得编点好故事写信去唬弄爹。」
他又往窗外瞟了瞟,庭院中落雨刚歇,一片水意。
「其实我也想帮大哥分忧,不过他今天样子怪怪的。我刚跟他开玩笑呢,他走神半天,哦了两声,也没反驳。」
「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了。」楛璃道,「李辰檐平时随和健谈,怎得今天尤其安静?」
透过西角敞开的窗子,我能看见李辰檐紧闭的房门。想了想,我道:「芸河大水,若再不治理,不知有多少百姓受难,纵使是他,心中的担子肯定也沉得慌。」
「这倒是。」李逸然点头,「大哥有时爱开玩笑,但真遇事就认真得不得了,那才华,啧啧……」说着,又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被楛璃鄙视笑过。
念叨了一会儿,我始终心不在焉。
虽因髮钗的事情有些芥蒂,但这样的关头,孰轻孰重我也是明白的。于是等楛璃睡下,我犹疑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
院落不算大,四四方方的布局。夜深人静,李辰檐房里一灯如豆微微闪动,清俊的轮廓映在窗纸上,正认真读着什么。
我敲了敲房门,李辰檐应了一声,随即过来开门。
「小茴……」他一见是我,不禁诧异。
我笑道:「真难得,你这是第几回叫我名字呢?」
李辰檐也淡淡一笑,声音柔和如夜雾:「这么晚了不睡,有什么事么?」
他这么正经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清了清嗓子,我道:「髮钗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你……下次若要看,跟我说一声。你上次拿着它离开几天又还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所以今天……」
李辰檐讶异的神情,在听了我的话后缓和下来,他笑道:「我说你为何不开心,原来是为这个。」
我哼了一声:「你以为是什么?」
他笑说:「前些日子我师父来了沄州,我想以他的道行,不定可看出这髮钗的些许蹊跷。可你那日一早与楛璃出门了,我走得急未跟你说。昨日本是去还髮钗,结果我爹回来,状况太乱,没法解释。」
「这样啊。」我抬头对上他的眸光,在夜间如月光皎洁。
就这么面对着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声问:「小茴,你是不是很在乎?」
「我……」我咬了咬唇,点点头,「是吧。」
他笑了,笑容如同縠纱,悠然漫开。
我道:「也不算是生气,更不是责怪。不开心是因为有些害怕。」
「害怕?」
「你把我从相府骗出来。嗯,我知道说是骗出来有些牵强。但是,是你带我出府的,带我来沄州。我……」我迟疑片刻,「我虽说有时与你抬槓,但从没有不相信你。我不知为何,怕有的事情你瞒着我……瞒着我也不要紧,可是有的隐瞒,会让我觉得很远……」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努力想把那些似懂非懂的情绪,那些所谓在乎所谓害怕都表达清楚。
李辰檐忽然抬起手,顺着我的髮丝滑下,柔声道:「小怪相信我,这样很好。」
我蓦地僵住。
他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屋,浅笑说:「进来说话,夜间湿气重。」
我慌乱地摇头道:「太晚了,总不太方便。」说着往他身后一看,见满桌堆积如山的文书,犹疑了一下,又说,「无论怎样,水患才是大事,你切莫分了心。不过……也别太累了,早些睡……」
我话还未说完,眼瞧着李辰檐眼中的澄澈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欣喜表情:「小怪,还是你关心我,我对我真是……」
我决然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罢转身就走。
却听李辰檐淡淡唤了一声:「小茴。」
我怔住,没有转身。
「谢谢。」温和似风动涟漪的声音。
我心中一颤,快步往院中走去,直到听见一声关门的轻响。
顿住脚步四下望去,庭院深深,落花簌簌,夜风带着水雾,朦胧幽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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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愣愣地站在院中,思绪翩然无章。正欲回房,却见斜对角的迴廊中也站了一人。定神一看,是左纭苍。
「小茴姑娘。」左纭苍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南面临河夜间风大,我走进两步,理了理被夜风扬起的纱裙,笑道:「叫我小茴就好。」
左纭苍怔了怔,半晌道:「小茴。」